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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错时牢笼(1 / 2)

昨日死,今日生,明日坟头草青青。

镜中岁月倒着走,走回娘胎再做人……

——错时谣

镜墟的“时间”,以一种黏稠而怪异的方式流淌。

没有日出月落,没有节气更迭。只有天空那面巨大的法则镜上,符文的光晕明暗交替,标识着“司律”石老制定的“镜时”——一种纯粹基于规则运转周期的人造节律。一明一暗为一“镜刻”,百刻为一“镜日”,三十日为一“镜月”。

林青玄站在“司镜殿”最高的观镜台上,手握核心镜钥,俯瞰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镜坪世界。殿宇由无数面棱镜拼合而成,每一面都映出镜墟不同层面的景象:记忆碎片沉淀成的“忆海”,规则凝晶形成的“律山”,还有那些初具雏形、在光影间懵懂游荡的“镜灵”。

成为“司镜”已经三十镜日。

镜钥赋予的权柄浩瀚如海。他能感知镜墟每一处规则脉动,能调度部分本源能量,甚至能短暂打开通往现实世界的“窥孔”——虽然镜律严令禁止私自与外界沟通。他学会了如何用镜钥校准轻微错位的规则流,如何安抚因能量淤塞而躁动的镜灵,如何在石老修订律条时提供核心数据支撑。

他做得无可挑剔。

石老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多了几分认可。大傩公会在主持安魂仪式时,恭敬地请他坐镇。赶尸匠执行惩戒时,会例行向他报备。就连最不安分的白雨墨,在他面前也会收敛几分张狂。

只有田老罴,依旧被封在祭坛边缘的镜壁里。那面厚重的护心镜悬在他胸口,镜面倒映着他愤怒扭曲的脸,日复一日,无声咆哮。林青玄每次路过,都会停顿片刻,指尖轻触镜壁,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他尝试过用镜钥解开禁锢,却发现那道封印直接链接镜墟核心,除非仲裁者首肯或镜律变更,否则无人能解。

而仲裁者——那尊双面神像——高悬于法则镜之下,大部分时间静默如真正的雕塑,只在镜墟出现重大规则紊乱或需要裁决争端时,才会降下意志。萧寒那一面的悲悯,江眠那一面的冰冷,完美融合,无懈可击。

除了……

林青玄抬起左手,指尖轻触左眼。

那里,江眠魂魄残迹留下的银白光点,在成为司镜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一颗埋入深处的种子,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

尤其是在他接触某些特定规则,或靠近法则镜第七层区域时。

“镜律第七层……有漏洞……”

那句话,像一道刻进灵魂的烙印。

三十镜日来,林青玄利用司镜权限,以“日常巡查”“规则校准”为名,将镜墟九层规则结构摸了个大概。前六层相对开放,是镜墟运转的基础框架:能量循环、魂魄管理、层面划分、职司权责……石老修订律条也多在这六层操作。

第七层开始,权限陡然收紧。

那是镜墟的“记忆与时间规则层”,涉及镜墟如何记录过往、如何定义“现在”、如何规划“未来”。按照镜律,只有仲裁者和司镜有权进入第七层,司律石老可申请临时查阅,其余职司严禁窥探。

而江眠说的“漏洞”,就在第七层深处。

林青玄尝试过三次潜入。

第一次,刚触及第七层边缘,就被一股浩瀚的、冰冷的意志扫过——是仲裁者的例行巡查。他及时退出,未被察觉。

第二次,他选在仲裁者意志沉入镜墟底层、处理一处新生的规则淤塞时潜入。在第七层迷宫中前进了约莫百息,看到了一片由无数细碎时光碎片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东西在闪烁,但未及细看,就被一层无形的“镜律锁”挡住。锁链由纯粹的规则符文构成,复杂程度远超他的解构能力。

第三次,就在昨日。他调动镜钥之力,强行解析了“镜律锁”最外层的一小段结构,窥见锁链深处封印着的,不是某个物件,也不是某段记忆,而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时间切片”。

切片里,是萧寒的脸。

不是仲裁者神像上那张悲悯的脸,也不是镜墟重组前那个绝望疯狂的脸。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他闭着眼,悬浮在虚无中,胸口那个曾容纳七情孽念漩涡的窟窿还在,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切片在循环播放一个极短的片段:萧寒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重置,再颤动,再重置。

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仍在试图跳动的心脏。

林青玄当时如遭雷击,立刻退出第七层,回到司镜殿后,心脏狂跳了整整一刻。

那个“时间切片”是什么?为什么被封印在镜律第七层?萧寒不是已经和江眠融合成仲裁者了吗?他的“心脏”为何被单独剥离、囚禁在时间循环里?

还有江眠……她知道这个吗?她留下的“漏洞”,是为了这个?

疑问如毒藤缠绕,越缠越紧。

而今天,是第三十一镜日。镜墟的第一个“镜月”完结之日。按照石老制定的《镜墟典仪初章》,今日将举行“月镜之仪”,由仲裁者检视镜墟首月运转,由司镜呈报核心数据,由司祭主持安魂祈福,由司刑宣告惩戒录,由司探提交外域窥察简报。

一场新世界的“述职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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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典在祭坛举行。

经过一个镜月的规则滋养,祭坛已不再是简单的青石镜坪。地面铺满了晶莹的镜砖,每一块砖下都封印着一缕安息的魂魄——大多是镜墟重组时未能完全消化、又被大傩公净化安抚的亡魂残念。坛心矗立着一座九层镜塔,塔顶悬浮着仲裁者双面神像的真身,而非平日投射的虚影。

神像今日格外凝实。萧寒那一面银发如瀑,垂至腰际,眼中银白漩涡缓缓旋转;江眠那一面黑发似墨,无风自动,眼底暗黄光芒沉静流淌。他们依旧相拥的姿态,但那种“一体感”比往日更强烈,仿佛两尊玉像被高温熔铸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林青玄站在镜塔第一层,身着司镜袍服——一件由无数细密镜片缀成的银灰色长袍,手持核心镜钥。左侧站着石老,手握律镜,面色肃穆;右侧是大傩公,头戴修复好的主傩面,手持傩镜;往后是赶尸匠,腰悬刑镜,黑袍如夜;白雨墨站在最外围,镜手低垂,眼神却不安分地扫视全场。

阿勇戴着石镜枷锁,跪在坛下苦役队列最前。田老罴依旧被封在镜壁中,但镜壁被移到了祭坛东侧,正对神像,仿佛一尊沉默的警示碑。

“镜月圆满,墟宇初定。”石老上前一步,声音通过律镜放大,回荡在祭坛上空,“请仲裁者圣察。”

神像缓缓低头。

两道目光——银白与暗黄——如实质的光柱,扫过祭坛每一寸。

林青玄感到那目光触及自己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不是错觉,左眼深处的银白光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

“司镜,呈报。”神像开口,是萧寒与江眠声音的完美叠合。

林青玄定了定神,举起镜钥。镜钥顶端的三色光芒投射在空中,展开一幅巨大的、不断流动的规则图谱——那是镜墟首月的核心运转数据。能量循环平稳度九成七,规则错位率低于万分之三,新生镜灵总数一千四百余,无恶性变异……

他按石老事先审定的奏报文书,一条条陈述,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神像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直到林青玄汇报完毕,准备退下时,江眠那一面忽然开口:“第七层,‘错时涡流’的波动,本月有三次异常峰值。何故?”

声音冰冷,直指要害。

林青玄心头一紧。他确实在数据中隐瞒了这三次异常——因为那三次峰值,恰好发生在他潜入第七层的时候。他本想私下调查清楚再报,没想到仲裁者直接点破。

“回仲裁者,”他躬身,大脑飞速运转,“三次峰值均发生在镜墟底层规则微调期间,疑为能量扰动引发的时序涟漪。属下已加设缓冲屏障,后续未见复发。”

半真半假。能量扰动是真的,缓冲屏障也是真的,只是没说扰动源头是他自己的潜入。

神像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长得让林青玄后背渗出冷汗。他能感到两道目光在他身上反复扫描,像要剥开皮肉,直视魂魄深处。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萧寒那一面缓缓道:“司镜尽职,甚好。然第七层关乎镜墟时序根基,不容有失。自今日起,司镜权限暂限六层。第七层以上,非本座谕令,不得擅入。”

一道无形的规则锁链,从神像手中飞出,没入林青玄胸口的镜钥!

镜钥微微一震,内部权限结构被改写,通往第七层的“路径”被暂时封闭。

林青玄低头:“遵命。”

心中却翻起巨浪——仲裁者发现了?在警告他?还是……另有深意?

仪典继续。大傩公主持安魂,跳了一段简化版的傩舞,傩镜映出坛下苦役们脸上短暂的平静。赶尸匠宣读惩戒录,本月有七名镜灵因试图吞噬同类被刑镜锁链穿透,悬于律山示众三日。白雨墨提交的外域窥察简报显示,现实世界的“傩镇遗址”已被官方封锁,有不明身份者在外围频繁活动,疑似调查镜墟残留痕迹。

最后,石老呈上《镜律修订草案》,提议增设“镜灵晋升通道”“对外防卫条例”等十七条新律。神像审阅后,准予其中九条,驳回八条。

整个过程庄重、有序,符合一切“新世界”该有的规范。

直到仪典尾声。

坛下苦役队列中,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阿勇!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脖颈上的石镜枷锁,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深处那点暗黄光斑疯狂闪烁、膨胀!

“镜子……镜子在动!”他嘶声哭喊,“它在吃我!它在往里钻!啊——!”

石镜枷锁表面,那些原本静止的裂纹,此刻竟像活物的血管般搏动起来!暗黄色的光从裂纹深处渗出,顺着阿勇的皮肤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变得透明,露出底下……一面面细小的、正在生长的镜面!

“镜灵反噬?!”大傩公惊呼,就要上前。

“退下!”神像厉喝。

江眠那一面猛地抬手,一道暗黄光束射出,击中阿勇胸口!

阿勇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体从胸口开始,迅速“镜化”!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变成暗黄色的、半透明的晶体结构,像一尊正在完成的琥珀雕塑。最后,连他脸上惊恐的表情也凝固了,彻底化为一尊人形镜雕。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人类的痕迹——瞳孔深处,两点暗黄光芒,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地闪烁。

祭坛上一片死寂。

苦役们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镜灵污染深入魂魄,无可逆转。”江眠的声音冰冷响起,“此躯已成‘镜傀’胚体,留之无用。司刑——”

赶尸匠上前:“在。”

“拖入刑狱底层,炼为‘镜牢守卫’。”

“是。”

赶尸匠一挥手,刑镜中射出数条黑色锁链,缠住镜化的阿勇,拖向祭坛边缘缓缓打开的一道暗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传来锁链拖曳和痛苦的呜咽声——那是镜墟的刑狱。

林青玄看着阿勇被拖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苏晚晴,想起了周守财,想起了何婆婆。

这些被“镜”吞噬的人,最终都变成了“镜”的一部分。

而现在,轮到了阿勇。

镜墟的秩序,终究是建立在无数“镜骸”之上的。

仪典在压抑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