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摇着那串黄铜铃铛,叮铃、叮铃,步伐不紧不慢。但与山中不同,此刻他斗笠下的脸微微抬起,露出半张布满风霜、眼神却异常锐利清醒的面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直地落在林青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怀中的位置。
然后,赶尸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湘西口音:
“把东西,给我。”
不是索取,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指令。
林青玄一愣:“什么东西?”
“你怀里,那姑娘留下的‘灯芯’。”赶尸人缓缓道,“她说过,若有人带着它来到影县,找到这口井,面临‘万面’将成之时,便是我出手的时候。”
江眠安排的?!林青玄心神剧震。这赶尸人,是江眠的人?还是与她有某种交易?
沈槐也听到了,他眼中惊疑不定,看看赶尸人,又看看林青玄,显然对这突然出现的第三方措手不及。
“你是什么人?与江眠什么关系?”林青玄警惕地问,并未交出残烬。
“萍水相逢,各取所需。”赶尸人语气平淡,“我欠她一个人情,她托我办件事,护一样东西,在关键时刻,交给该交给的人,或者……用在该用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称我为‘走影人’,你也可以这么叫。”
走影人……赶尸人的别称。但他显然不是普通的赶尸客。
“她托你护什么?交给谁?用在何处?”林青玄追问。
走影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口被镜光笼罩的古井,以及井边那几具仍在躁动、但似乎对他有些畏惧的行尸。“‘万面朝宗’,需以万灵之‘面’为衣,以镜隙之力为骨,以执念核心为魂。衣已备,骨正成,魂将聚。但她算错了一点,或者说,她故意留了一线。”走影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阴瞳’之力,早被此地的镇守家族(他瞥了沈槐一眼)以秘法分流窃取多年,根基已损。强行推动‘万面朝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如沙上筑塔。而傩镇那边的‘镜骸’(指萧寒之心与井下存在融合物),虽力量强横,却混乱无序,充满裂痕,更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瘤’。”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林青玄怀中:“她留下的这截‘灯芯’,是引路的火,也是……最后的‘保险’。它能在关键时刻,短暂地‘照亮’真实的连接,让你看到两处节点之间,那被重重掩饰的‘影路’。也能在‘衣’、‘骨’、‘魂’即将强行融合的刹那,作为最不稳定的变量投入其中,导致融合失败,甚至……反噬。”
林青玄明白了。江眠果然留有后手!她对自己的疯狂计划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这残烬,既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也是她预防计划失控、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而这走影人,就是她安排的执行者之一!
“她现在……”林青玄看向井下那痛苦挣扎的“茧”,“她的意识,还能主导吗?”
走影人摇头:“‘万面朝宗’一旦开始,她的意识便会与万千‘面魄’、镜隙之力交融。此刻井中之物,是江眠,也是万面,更是‘阴瞳’本能力量的显化。孰主孰次,早已模糊。唯有最核心的那点‘执念’,或许还在。”
“那我该如何做?”
“以‘灯芯’为引,借我‘走影’之术,让你的意识短暂沉入‘影路’,看清两井之间的真实联系与脆弱节点。”走影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盏样式奇古、只有拳头大小的油灯。灯身似铜非铜,似玉非玉,灯盏空空,并无灯油灯芯。“然后,做出选择。是用‘灯芯’照亮前路,寻找彻底破坏两处节点联系的方法?还是在最后关头,将其投入,引发不可控的崩塌?”
选择?林青玄看着那盏空灯,又看看怀中跳动不安的残烬。这选择,可能决定江眠最后的存续,也可能决定两个地方的生死存亡。
“没有时间犹豫了。”沈槐艰难地出声,他维持的镜阵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他七窍都在渗血,“我的封印……快撑不住了……一旦她破茧而出,第一个要吞掉的,就是我这窃取沈家力量的叛徒后裔和你们这些干扰者!”
仿佛印证他的话,井下的嘶鸣陡然变得高亢狂躁!“茧”的搏动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频率,茧壁上的脉络凸起、发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壁而出!井口悬停的菱花镜开始剧烈颤抖,镜面出现细密裂纹!
走影人不再多言,将那盏空灯举到林青玄面前。“手贴灯盏,将‘灯芯’之力,缓缓导入。我以‘走影铃’为你开路。”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带来更可怕的后果。他伸出手,按在那冰凉的空灯上,另一只手再次引动怀中残烬。
这一次,银白的光丝顺利流出,注入空灯之中。
空灯猛地一亮!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光”。灯盏内部,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宇宙星空,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而在这片“星空”深处,两条扭曲的、若隐若现的“光带”缓缓浮现,一条偏向暗黄银白交织,充满裂痕与疯狂搏动感(指向傩镇方向),一条偏向银白幽绿交融,带着粘稠的吸纳感(指向影县井下)。两条光带并非完全独立,在极深处,有极其细微的、蛛丝般的“影线”将它们若即若离地连接在一起,而这些“影线”的源头,似乎正是林青玄手中这盏灯,或者说,是灯中那点江眠残烬!
这就是“影路”?两处镜隙节点之间,通过江眠本源力量建立的隐秘连接?
走影人手中的铜铃摇动节奏一变,从清脆变得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幽冥的招引。铃声与灯盏的“暗光”产生共鸣,林青玄感到自己的意识一阵恍惚,仿佛被拉长、稀释,顺着那灯盏中的“影线”,朝着两条光带连接的深处“沉”去……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洪流般冲刷而来:
他“看”到傩镇枯井下,那颗裂痕心脏在无数淤泥巨手的编织下,已经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人形”,人形的心脏位置,正是那颗搏动的心脏,而“面部”,一片混沌,却隐约有萧寒痛苦咆哮的幻影闪过。人形周围,是崩塌的时骸世界残渣,无数记忆碎片像雪花般飞舞、湮灭。
他“看”到影县古井深处,那银白幽绿的“茧”壁正在变薄、透明,茧中女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她苍白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幽绿的光点在沿着特定轨迹流动,仿佛在勾勒一张复杂到极致的“面皮”。茧外,无数沉浮的人脸如同朝圣般“仰视”着,它们空洞的眼眶里,也有幽绿的光芒在同步闪烁。
他“看到”连接两处的“影线”,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规则的扭曲、意识的投射、本源的共鸣。这些“影线”中,流动着江眠破碎的记忆、萧寒疯狂的执念、井下存在的原始饥饿、万面魄的怨憎、以及……一股极其隐晦、阴冷、仿佛潜伏在一切之下的“第三方”力量!
这“第三方”力量,给林青玄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是因为它似乎与沈槐之前使用的“画影”秘术同源,却更加古老、精纯、隐忍。陌生,是因为它充满了算计和冰冷的掌控欲,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静静等待着猎物最虚弱的时刻。
这力量……似乎并非完全属于江眠或萧寒,也不是井下存在的本能!它像是早就寄生在这连接之中,或者说,是构建这“影路”的“地基”之一!
难道是……沈槐祖上,或者影县其他古老势力,在更早时候布下的暗手?
这个发现让林青玄不寒而栗。江眠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萧寒以为自己追求永恒,井下存在渴望补完……但或许,他们都只是更古老的棋手眼中的棋子?
就在这时,连接傩镇方向的“影线”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充满毁灭性的震荡!
仿佛那边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紧接着,林青玄“看”到,傩镇井下那正在编织的、以萧寒之心为核心的“人形”,其胸口位置的裂痕心脏,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充满不祥的暗红光芒!这光芒沿着连接两处的“影线”,如同狂暴的电流,迅猛无比地冲向影县方向!
萧寒的“心”,出了问题?还是……被触发了某种预设的后手?
暗红光芒顺着“影线”冲入影县井下的“茧”中!
“茧”内,那即将彻底成型的女子轮廓,猛地一颤!原本有序流动的幽绿光点瞬间混乱,与冲入的暗红光芒激烈冲突、交织!茧壁剧烈扭曲,仿佛要从中炸开!
江眠痛苦与疯狂的意念,夹杂着萧寒暴怒与绝望的嘶吼,还有井下存在本能的恐惧与贪婪,以及那隐晦第三方力量的惊怒波动,所有一切,顺着“影线”反馈回来,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林青玄沉入其中的意识!
“唔!”林青玄现实中身体巨震,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手中的空灯光芒明灭不定,灯盏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走影人摇铃的手也猛地一顿,眼中首次露出惊色:“不好!傩镇那边……先炸了!反噬过来了!”
沈槐更是惨叫一声,维持的镜阵轰然破碎!悬空的菱花镜“咔嚓”一声裂成数片,坠落井中!他本人如遭重击,吐血倒飞出去,撞在残垣上,萎顿不起。
井口再无阻挡!
井下,那承受了暗红光芒冲击、内部力量激烈冲突的“茧”,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猛地破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不是从内部破茧而出的优雅,而是如同被暴力撕开的伤口!
一只苍白、完美得不似真人、指尖却缠绕着丝丝暗红与幽绿气息的手,从裂缝中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井沿!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破开的茧中,支撑着,爬了出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粘稠的暗沉井液顺着月白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光点编织而成的“霓裳”滑落。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爬出井口,站在井沿上,微微摇晃了一下,似乎还不适应。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一张脸。
林青玄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江眠的脸。
但又绝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江眠。
这张脸完美无瑕,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到了极致,符合所有关于“美”的想象,却也因此失去了一切“人”的温度与真实感,像一尊最顶级的匠人耗尽心血雕琢出的玉像。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纯粹的、燃烧着冰冷银白火焰的眸子,深处映出无数破碎的镜影和痛苦扭曲的面容——那是江眠极致执念的显化。
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的暗红,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旋转,隐约可见萧寒那颗裂痕心脏疯狂搏动的幻影,以及滔天的怨恨与疯狂——那是来自傩镇的反噬,萧寒力量的暴走侵入!
一张脸上,两只眼睛,却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正在激烈厮杀的灵魂(或意识)!
而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更是混乱到了极点。银白的镜傀本源、幽绿的阴瞳之力、暗红的镜墟反噬、还有那万面魄的怨憎呢喃……所有这些力量在她身上交织、冲突、试图争夺主导,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圣洁,时而邪异。
“万面朝宗”没有完全成功,也没有完全失败。
它造就了一个畸形的、痛苦的、充满内部冲突的……怪物。
“江眠”站在井沿,那双异色的眸子,缓缓转动,先看了萎靡在地、满脸绝望的沈槐一眼,那眼神冰冷如看死人。然后,转向了手持空灯、嘴角带血的林青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青玄手中那盏灯,以及灯盏里那点微弱的、属于她“过去”的银白残烬上。
完美却诡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两个重叠的、充满杂音的音节,仿佛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江眠冰冷的声线,一个是萧寒扭曲的嘶吼:
“给……我……”
林青玄握着灯,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美丽又恐怖的存在,感受着怀中残烬那最后一点温暖的悸动。
他知道,最终的选择时刻,到来了。
是将这残烬,这“灯芯”,交给眼前这个不可预测的“怪物”?
还是按照走影人所说,将其作为最后的变量投入,引发彻底的崩塌?
或者……还有第三条路?
他的目光,越过“江眠”,望向井底那仍在翻腾的、失去了“核心”却依然充满无数“面魄”的粘稠液面,又望向远处沈槐那复杂难明的眼神,最后,落回到走影人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暗。
全员,或许皆在局中,无人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