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没有去敲门。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先拿到通明香,争取时间。
北坡在镇子北面,是一片逐渐升高的坡地,上面散落着一些老旧的房屋和一小片杉树林。土地庙就在坡顶,一座小小的、白墙黑瓦的庙宇,同样破败不堪。
林青玄爬上坡顶时,天色几乎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点亮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几米。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门扉歪斜。殿内供奉的土地神像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供桌上积满灰尘,香炉倒在一旁,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按照江眠的说法,通明香需要三种材料:尸苔(替代引魂草)、庙中香灰、守庙人后裔的指尖血。
香灰好办,虽然洒了,但收集一些还能用。尸苔要去庙后的老坟地采摘,需要等到子时。至于守庙人后裔的指尖血……韩定山知道是谁。
林青玄先收集了香灰,用油纸包好。然后他走出庙门,看向庙后。
庙后不远处,果然是一片坟地。高低起伏的土包密密麻麻,大多没有墓碑,只有少数立着简陋的石块。坟头荒草萋萋,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
最老的那座坟……他提着马灯,走进坟地。阴风阵阵,吹得坟头荒草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一些坟包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他找了片刻,终于看到一座明显比其他坟包更大、更古老、前面还立着一块残缺石碑的坟。石碑上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出一个“郭”字。
林青玄走近。坟头上,果然长着一片片月白色的、半透明的苔藓,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类似磷光的莹白。这就是“尸苔”。
他拿出陈砚给的一把小银刀(原本用于刮取药材),等待子时到来。
夜越来越深,黑暗浓稠如墨。坟地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仿佛土块滑落的窸窣声。
林青玄靠在坟地边缘一棵枯树下,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整理思绪。江眠的话,透露了太多信息。那个神秘的“老师”,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研究镜傀之术,制造了大量失败品,最后把江眠炼成了“成功”的镜傀,却又想控制她。江眠反叛,逃入镜墟,追求更强的力量,结果与萧寒、镜怨融合,成了现在的聚合体。她回到傩镇,是为了拿到“老师”藏匿的遗产,彻底补完和掌控自己。而她利用林青玄,是因为林青玄身上有她留下的印记、有破损的“影枢”、还有特殊的“镜心”微光,是进入古傩坛污染区的最佳“钥匙”和“祭品”。
那么,陈砚和韩定山呢?他们知道多少?他们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守护这个即将崩溃的缓冲带吗?胡婆婆显然和江眠有某种联系(或者被胁迫),她用假祭祀骗他打开了残碑封印。这个镇子上,还有多少秘密?
萧寒……他在这个聚合体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江眠似乎能压制他,但他真的完全被吞噬了吗?在镜墟记忆库时,萧寒最后似乎还有一丝挣扎……
脚踝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搏动,像心跳。林青玄低头看去,银灰色的指印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感觉到,印记深处,除了江眠冰冷执念的联系,似乎还有另一股极其微弱、充满痛苦和狂暴的意识在隐约躁动……
是萧寒?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光小心地探向脚踝印记,不是对抗,而是……接触那股躁动的意识。
“呃啊……”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地狱的男性痛哼,在他意识中响起。
“萧寒?”林青玄在心中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剧烈的痛苦和混乱的波动,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对江眠刻骨的……爱恨交织。
就在这时,子时到了。
林青玄收回心神,拿起银刀,走到那座老坟前。月光依旧被乌云遮蔽,但尸苔自身发出的莹白微光足以照亮。他用银刀小心地刮取坟头上的尸苔,月白色的苔藓碎片落在准备好的油纸上,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棺木的气息。
收集了足够分量,他包好尸苔,迅速退离坟地。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种材料:守庙人后裔的指尖血。需要去找韩定山。
他提着马灯,走下北坡,重新进入镇子街道。夜色中的傩镇如同巨大的坟墓,死寂无声。那些远远跟着他的“空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幽灵。
他朝着工作站方向走去。这一次,他必须面对陈砚和韩定山,问个清楚。
走到工作站附近时,他忽然看到,工作站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林青玄握紧煞刀,轻轻推开门。
屋内,陈砚和韩定山都在。陈砚坐在桌前,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韩定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那只灰白的石眼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桌上,放着林青玄之前见过的那个皮革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陈砚潦草的字迹,还有几件东西:一块黑乎乎的、像是焦木的东西,一个小瓷瓶,还有……一把样式古老、布满铜绿的钥匙。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目光复杂,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你回来了。”陈砚的声音沙哑,“南门外……我们都知道了。”
林青玄走进屋,关上门,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你们早就知道胡婆婆有问题?知道祭祀是陷阱?”
韩定山转过身,脸上刀疤在灯光下显得狰狞:“猜到一些,但不确定。胡老婆子被她爹的傩咒和那些失败品折磨了几十年,精神早就不正常了。江眠那东西,最擅长利用人心的弱点和执念。”
“所以你们就看着我跳进去?”林青玄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需要节点汇聚的力量。”陈砚坦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论胡婆婆出于什么目的,她给的柳木人和点睛墨是真的,能汇聚地气。我们原本打算,在你完成四个节点、力量汇聚时,强行接管,用于加固镇子核心。但现在看来……”他苦笑,“江眠棋高一着,她对节点的了解比我们深,那汇聚的力量,恐怕会优先被她引导去冲击古傩坛的污染屏障。”
“你们的目的,真的只是加固镇子?”林青玄盯着他们。
陈砚和韩定山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最后,韩定山开口,声音低沉:“小子,你知道这镇子为什么叫‘傩镇’,又为什么能成为‘缓冲带’吗?”
林青玄摇头。
“因为这里,在古代,是一个‘祭场’。”韩定山缓缓道,独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不是普通的祭祀,是‘人祭’。用活人祭祀某种……东西,以换取风调雨顺,或者镇压灾祸。那些傩戏,最初不是为了娱神,而是为了安抚和驱使被献祭者的亡魂。后来,祭祀废止了,但那些怨魂和古老的法阵还在。‘镜障’的裂缝之所以经常出现在这附近,就是因为这里‘虚实’的边界本就薄弱。”
他指着桌上那块焦黑的东西:“这是‘祭火’的残烬,从古傩坛深处取出来的,最后一次人祭留下的。这个小瓶里,装的是当年主祭者的后裔的血——也是我的血。至于这把钥匙……”
韩定山拿起那把铜绿钥匙:“是开启古傩坛最深处,那个真正‘祭坛’的钥匙。‘老师’要找的东西,江眠想夺的东西,就在那祭坛
林青玄心中震动:“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砚接过话,眼神变得锐利而悲哀:“我们想……彻底结束这一切。这个缓冲带已经撑不住了,镜墟的污染迟早会大规模泄露到现实。唯一的办法,就是激活古祭坛,用最极端的方法,将傩镇连同这个缓冲带,还有侵入这里的镜墟污染……一起‘献祭’掉,彻底封死这个裂缝!”
献祭?!林青玄倒吸一口凉气:“怎么献祭?用谁献祭?”
陈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充满了不忍和决绝:“需要……一个与‘镜障’有深刻联系、同时又具备现实世界‘锚点’(生命力)的‘活祭’。汇聚四个节点的力量作为引信,用祭火残烬和主祭后裔的血作为媒介,用这把钥匙打开祭坛……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青玄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这才是真相!
江眠想利用他进入古傩坛夺取遗产。
陈砚和韩定山想利用他作为“活祭”,献祭整个傩镇来封印裂缝!
他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所谓的合作、帮助,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区别只在于,江眠想让他活着当钥匙和可能的工具,而陈砚和韩定山……想让他死!
“为什么是我?”林青玄的声音干涩。
“因为你是‘镜心’传人,你的微光能沟通虚实;因为你身上有江眠的印记和‘影枢’碎片,与镜墟污染深度关联;更因为……”陈砚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近几十年来,唯一一个掉到这里,还保有完整意识和一定力量的‘外来者’。你是最合适的‘祭品’。”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马灯的光晕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如同三只即将互相吞噬的鬼魅。
林青玄看着眼前两位老人,一位是学识渊博却困守孤镇的研究者,一位是粗鲁凶狠却背负血脉诅咒的更夫。他们守护这里几十年,最终却选择了如此极端和残酷的方式。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解脱他们自己被诅咒的命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更不能成为祭品!
他缓缓后退,手按在了煞刀上。
韩定山看着他,那只灰白的石眼没有任何情绪:“小子,别怪我们。这是唯一的办法。镇子外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用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们两个老家伙的命,换一个裂缝的暂时封闭,值得。”
“你们的命是你们的事。”林青玄咬牙道,“我的命,由我自己决定!”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撞开门冲了出去!
“追!”韩定山低喝一声,和陈砚同时追出。
门外夜色浓重,林青玄冲入黑暗,不管方向,只求先逃离工作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韩定山的低吼。
而更远处,那些一直跟踪监视他的“空壳”和隐约的畸形轮廓,也再次出现,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不,是前有怪物,后有想要他命的“自己人”。
林青玄在黑暗的街道上狂奔,左臂伤口再次崩裂,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了。怀里的槐木芯散发出温暖,支撑着他。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别的出路!
就在他冲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异变再生!
胸前的“影枢”碎片,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银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光芒!同时,脚踝的印记也灼热到几乎要将皮肉烧穿!
一个扭曲、狂暴、充满无尽痛苦和黑暗占有欲的男性吼声,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江眠!!!你休想……再控制我!!!”
是萧寒!他的意识,在江眠聚合体内部,猛烈地反抗了!
紧接着,林青玄感觉到,脚踝印记与“影枢”碎片之间,那道由江眠执念构建的联系通道,因为萧寒的狂暴冲击和“影枢”本身的异常反应,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和……松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股庞大、冰冷、混乱到极致的意识,顺着那道松动的联系,猛地反向冲入了林青玄的脑海!
是江眠聚合体主体意识的愤怒反噬?还是……
无数破碎、疯狂、充满毁灭欲的画面和意念洪流般涌入:
古老的祭坛,鲜血流淌,戴着黄金面具的祭司举起骨刀……
镜子里无数扭曲的面孔哀嚎,被投入火焰……
“老师”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对着浸泡在药液中的少女躯体低语……
江眠在镜中挣扎,银白眼眸燃烧着疯狂和仇恨……
萧寒的黑暗将她吞没,又与她纠缠,镜怨的碎片如毒蛇钻入……
古傩坛深处,锁龙井口,一面光华流转却又布满裂痕的古镜在污浊的井水中沉浮……
祭坛下方,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镜面碎片拼合而成的“卵”,正在缓缓搏动,里面似乎封印着什么难以言喻的存在……
“呃啊——!”林青玄抱住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吼。这些信息太过庞大混乱,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个冰冷、清晰、属于江眠本体的、剥离了所有疯狂和表演的意念,如同毒针般,刺入了他意识最深处:
“蠢货……你以为……萧寒的反抗是意外?是我……故意松动的……”
“感受吧……‘老师’遗产的真正面目……感受‘镜卵’的呼唤……”
“你逃不掉的……你、我、萧寒、这个镇子、所有的一切……都是‘祭品’……”
“古傩坛见……最后的……演员……”
意念消散。
林青玄瘫倒在地,眼前发黑,耳鼻中渗出鲜血。远处,韩定山和陈砚的脚步声临近,周围,“空壳”和畸形怪物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如同等待分食的豺狼。
而在镇子中心,古傩坛方向,那道暗红色的薄暮猛地膨胀、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血色!整个傩镇的大地,开始传来低沉、规律、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震动!
咚……咚……咚……
仿佛某个沉睡的巨物,正在被唤醒。
林青玄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片血色的天空,嘴角溢血,却扯出一个近乎惨笑的弧度。
演员……祭品……
这戏,到底谁是导演?谁是观众?
他握紧了手中裂开的“影枢”,镜背的污迹如同活物般蠕动,与远处古傩坛的搏动,渐渐趋于……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