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基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粘稠的、银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苔藓”,这些苔藴正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的皮肤。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暗红光晕深处,坛基正中央的位置,一道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裂缝”垂直贯穿了光晕,从地面直通上方血柱。裂缝内部,是绝对的黑暗,但黑暗中,又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镜面在反射着血光,明灭不定。
“那就是……通往‘镜卵’所在的入口?”林青玄感到怀里的“影枢”碎片和脚踝印记同时传来剧烈的悸动,与那裂缝深处的黑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应该没错。”陈砚脸色凝重,“屏障已经被江眠用节点汇聚的力量冲击得极其薄弱了。她在等我们,或者说,在等你。”
韩定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壶,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林青玄:“喝一口,壮胆,也提神。里面泡了东西,能暂时增强你对精神污染的抵抗力。”
林青玄接过,一股辛辣刺鼻的混合药味冲入鼻腔。他没有犹豫,也灌了一大口。液体火辣辣地烧过喉咙,落入胃中,随即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兴奋和躁动。
陈砚则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几张画满复杂符文的黄纸,一小包金色的粉末,还有那截祭火残烬和小瓷瓶。
“老韩,准备布‘隔秽阵’,尽量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林小友,你调整状态,尝试用你的微光和印记,去主动感应裂缝深处,建立更清晰的连接。记住,不要抗拒‘镜卵’的呼唤,但也要守住自己的核心意识,别被彻底拉进去。”陈砚快速分配任务。
韩定山点头,接过黄纸和金色粉末,开始绕着古傩坛外围快速移动,一边走,一边将粉末洒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相连的符文节点,又将黄纸贴在关键位置。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随着他的动作,一层淡淡的、带着檀香味的金色光晕从地面升起,将三人所在区域与外围的暗红污染稍微隔开。
林青玄则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体内。槐木芯的暖流、自身的微光、还有刚刚喝下的药酒热力,三者交融,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内循环。然后,他小心地将一丝意识,探向脚踝的印记,探向怀中的“影枢”碎片。
印记灼热,内部除了江眠冰冷的执念锁链,果然还有另一股狂暴、痛苦、充满不甘的黑暗意识在左冲右突——是萧寒。林青玄没有惊动他,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影枢”碎片。
镜子几乎彻底裂开,镜背那团银灰暗红的污迹蠕动得更加剧烈,仿佛要挣脱镜子的束缚。林青玄将微光缓缓注入镜中,不是对抗,而是“安抚”和“引导”。他想试试,能不能通过这面与江眠、镜怨都有深刻联系的镜子,更清晰地捕捉裂缝深处的波动。
微光渗入镜面裂纹,触及那团污迹的瞬间——
“嗡!”
林青玄脑子“轰”的一声,视野骤然变化!
不再是古傩坛前的景象,而是一幅扭曲、跳动的画面:
黑暗的、布满镜面碎片的甬道……甬道尽头,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卵”……卵壳由无数大小不一、弧度各异的镜面碎片紧密拼合而成,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照出不同的、扭曲的面孔或景象……卵在缓缓搏动,随着搏动,卵壳表面的镜片时而凸起,时而凹陷,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卵的周围,环绕着浓稠的、仿佛液态的暗红与银灰交织的雾气,那是高度浓缩的镜墟污染和怨念……
而在卵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身影。
是江眠。
但也不是林青玄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江眠。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沾满污渍的白色连衣裙(和之前幻象里一样),赤着脚,长发披散。但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内部没有脏腑骨骼,而是流淌着银白色的、如同水银般的光流,以及纠缠其中的、暗红色的怨念丝线。她的脸,一半保留着原本清秀却苍白的轮廓,银白眼眸冰冷燃烧;另一半,则完全被蠕动的、仿佛活体镜面组织的银色物质覆盖,不断变幻出萧寒痛苦的面孔、还有其他无数陌生而怨毒的脸……
她悬浮在那里,双手张开,仿佛在拥抱下方的“镜卵”。无数银灰色的、半透明的触手从她背后伸出,深深刺入环绕“镜卵”的污染雾气中,似乎在汲取着什么。同时,也有丝丝缕缕的、更加精纯的银白光流,从“镜卵”表面的某些镜片中渗出,反向流入她的身体。
她在……与“镜卵”进行某种能量交换?或者说,她在尝试“融合”或“沟通”?
画面拉近,林青玄“看”到,在“镜卵”的正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石质的祭台。祭台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笔记本,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朴的青铜罗盘,还有……一个玻璃罐,里面浸泡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大脑与镜面结晶混合的组织。
周衍的遗产!果然在这里!
就在这时,悬浮的江眠忽然转过头,仿佛隔着遥远的空间和扭曲的视角,直接“看”向了林青玄!
她那只被银色物质覆盖的半边脸上,萧寒痛苦的面孔猛地凸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而她正常的半边脸,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混合了疯狂、得意和某种奇异温柔的诡异笑容。
“你来了……”她的声音直接穿透画面,刺入林青玄脑海,“比我想的……慢了点。不过没关系……刚好……”
她的目光投向“镜卵”:“‘老师’把它叫做‘万镜之胎’,认为它是天地间‘镜’之法则凝结的奇物,能孕育出完美的‘镜灵’。但他错了……它不是胎,是‘茧’。一个失败的、被遗忘的‘神’的茧……”
她的语气变得狂热:“里面封存的,是‘镜’的权柄碎片!虽然破碎,虽然沉寂,但它是本源!只要我能融合它,吸收它……我就能真正补完,成为新的‘镜之主’!不再受制于镜傀的桎梏,不再被怨念污染困扰……我将完美!”
“萧寒……”她抚摸着脸上那凸起的、属于萧寒的面孔轮廓,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亲爱的……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见证我的完美,永远和我在一起……这不好吗?”
萧寒的面孔剧烈扭曲,无声地嘶吼,充满了绝望的愤怒和爱恋。
江眠不以为意,再次看向林青玄(的视角):“而你……林青玄,你是最后的‘钥匙’。你的‘镜心’微光,能安抚‘镜卵’表层的排斥;你身上的印记和‘影枢’,能建立起稳定的连接通道;更重要的是……你的‘存在’,你的意识,你的‘困惑’和‘挣扎’……是唤醒‘镜卵’深处那点残存‘活性’的最佳催化剂!”
“过来吧……”她伸出手,那只手也呈现出半透明的、流淌光流的状态,“完成你的使命。帮我打开这最后的壳……然后,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或许……让你也成为我完美的一部分?毕竟,你的‘光’,很特别……”
画面开始剧烈波动,江眠的身影和“镜卵”逐渐模糊。林青玄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正通过“影枢”和脚踝印记传来,要将他拉向那裂缝深处!
“醒来!”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同时一只大手狠狠拍在他后心!
“噗!”林青玄喷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淤血,猛地睁开眼,幻象消失,眼前是韩定山焦急的刀疤脸和陈砚凝重的神色。
“你刚才意识差点被彻底扯进去!”陈砚急促道,“看到什么了?”
林青玄喘息着,快速将看到的景象说了一遍。
“万镜之胎……镜之权柄……”陈砚喃喃自语,眼中露出骇然,“周衍的野心比我想的还大!江眠更是疯了,她竟然想融合那种东西!”
“管它是什么胎还是茧!”韩定山咬牙,“按原计划,把她们都献祭了!林小子,还能撑住吗?裂缝的吸力越来越强了,江眠在主动拉你!”
林青玄感觉到,脚踝印记和“影枢”与裂缝的联系确实在急剧增强,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绳索,正在将他拖向那暗红的深渊。韩定山布下的“隔秽阵”金色光晕在剧烈晃动,外围的暗红污染正在疯狂冲击。
“我撑不了多久了。”林青玄站起身,握紧煞刀,又将几乎裂成两半的“影枢”用布条牢牢绑在左手掌心,“开始吧。”
陈砚点头,将祭火残烬放在地上,用小瓷瓶里的血(韩定山的血)在残烬周围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然后,他将那枚铜绿钥匙递给林青玄:“拿着它。进入裂缝,抵达祭坛后,用这把钥匙插入祭台中心的孔洞。它会自动引导祭坛的力量。我和老韩会在这里,用我的血书和咒文,配合老韩的祖传傩舞,尝试远程引导和强化祭坛的力量,锁定江眠和污染作为祭品。但最关键的一步——将祭坛力量通过你导向目标,需要你在内部完成!”
韩定山脱下脏污的军大衣,露出精悍的上身。他的后背,果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诡异纹身,那不是普通的图案,而是一个个扭曲的、如同活物的符文,此刻正在微微发光。
“小子,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你的目的!别被江眠蛊惑,也别被‘镜卵’迷惑!你是人,不是镜子里的鬼东西!”韩定山低吼。
林青玄重重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血光冲天的古傩坛,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位神色决绝的老人。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他转身,朝着那道暗红光晕中的裂缝,迈出了脚步。
脚踝印记灼痛,“影枢”碎片滚烫,裂缝传来的吸力瞬间将他包裹、拉扯!
“走!”韩定山一声暴喝,猛地将手中撬棍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发出古老、苍凉、充满蛮荒力量的傩戏唱腔!他后背的符文血光大盛!
陈砚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个血色符文,融入韩定山的唱腔和舞动中,与地面的隔秽阵、祭火残烬产生共鸣!
一股奇异的、浩大而古老的“法意”被唤醒,虽然稀薄,却坚韧地追随着林青玄,涌入裂缝!
林青玄感到自己像是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各种疯狂的景象、声音、意念碎片如同暴风雨般冲击着他。但怀中的槐木芯、体内的微光、还有身后那股追来的古老法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漫长。
“砰!”
他摔落在坚实而冰冷的地面上。
抬眼望去,正是幻象中看到的景象——黑暗的、布满镜面碎片的甬道。前方尽头,是那个巨大的、搏动着的“镜卵”,以及悬浮在上方、半透明流淌光流的江眠。
而在他身旁,就是那个石质祭台。台上,黑色笔记本、青铜罗盘、玻璃罐,静静地放在那里。
江眠缓缓转过身,完全被银色物质覆盖的那半边脸,萧寒的面孔疯狂扭曲,正常的半边脸,则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欢迎来到……我的殿堂。”她轻声说,声音在镜面甬道中回荡,重叠出无数回音,“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林青玄握紧了左手掌心的“影枢”碎片和铜绿钥匙,右手煞刀横在身前。
最后的一战,或者说,最后的仪式,即将开始。
而在甬道的阴影中,一些更加黑暗的、仿佛由纯粹恶意构成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它们不是江眠的失败品,也不是“空壳”,而是从“镜卵”深处渗透出来的、更加古老和邪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