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林青玄，眼神复杂：“你毁了那个使者，虽然只是暂时的。你身上有太多‘变数’。我帮你，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我看不清你的‘因果线’了。它太乱，太深，连着镜墟，连着那对疯男女，甚至可能……连着更古老的东西。让你留在这里，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把我和阿芷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机会也毁了。让你离开，或许……能把‘麻烦’也带走一部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如果你真的能活着离开，回到外面的世界……或许有一天，能有人记得，在某个被地图抹去的地方，有一个姓胡的老婆子，和一个叫阿芷的姑娘，她们不是天生就该困死在这里的……她们也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林青玄沉默了。胡婆婆的话里，有算计，有利用，但也有真实到令人心酸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期盼。她不是在发善心，而是在做一场赌博，用指路来换取“麻烦”远离，和一点渺茫的“被记住”的可能。
至于阿芷……林青玄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如雕像的年轻女子。她依旧是那副空洞麻木的样子，仿佛胡婆婆激烈的情绪和话语都与她无关。她到底是什么人？胡婆婆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
“阿芷她……”林青玄忍不住问。
“她是我孙女。”胡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也是这‘引魂灯’和‘扫碑’的下一任。她十岁那年，差点病死，我用傩镇土法，借了‘桥’这边一位早夭孤女的‘阴寿’给她续命……命是续上了，但她的一部分，好像也留在了‘桥’那边。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就像个……活着的灯盏。”
借阴寿续命？林青玄心中一寒。这种邪门的手段，代价恐怕远超想象。难怪阿芷如此诡异。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胡婆婆将厌胜钱和叠好的遮尸布递给林青玄，“时辰快到了。雾最浓的时候，是过桥最好的掩护。戴上钱，披上布，记住我的话——过桥时，不言，不动念，跟着灯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当作是风声雨声，是桥下流水，是雾中幻影。”
林青玄接过那两样东西。厌胜钱入手冰凉沉重，遮尸布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和奇异腥气的味道。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最后问道：“过了桥，那边……真的就是正常的世界吗？不会又是什么‘缓冲带’或者别的异常区域？”
胡婆婆摇头：“不知道。这半年，桥那边的雾气越来越重，我也不敢轻易过去探查。但根据老辈传下的说法，过了回魂桥，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人烟。那是傩镇被‘隔绝’之前，最近的村子。现在外面过去了多少年，村子还在不在，我不清楚。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可能通向‘正常’的路径。其他的裂缝和出口，要么毁了，要么比这里更凶险。”
林青玄看着手中两样不祥之物，又看看前方雾气弥漫、仿佛通往未知深渊的石桥，再看看眼前形容枯槁、眼神复杂的胡婆婆，以及旁边那个如同精致人偶般的阿芷。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赌一把。
他将红绳系着的厌胜钱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紧贴皮肤。冰凉的感觉瞬间扩散，他感觉自己的气息似乎真的微弱了一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然后，他展开那块暗黄色的遮尸布——布不大，刚好能罩住头肩。他将其披在身上，一股更加阴冷、沉滞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浓郁的“死物”味道，将他原本的气息和左腿伤口处散发的微弱污染波动，都掩盖了下去。
“阿芷。”胡婆婆看向孙女，声音柔和了些，却带着命令，“时辰到了，起灯，引路。”
阿芷空洞的眼睛转向林青玄，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向石桥。她将手中的白纸灯笼稍稍举高，口中开始用一种极低、极平、仿佛吟诵又仿佛梦呓的声调，唱起古老的送葬调子：
“黄泉路远，奈何桥长，一盏孤灯，照影彷徨……生人退避，亡魂借光，阳关在前，莫念故乡……”
随着她的吟唱，那白纸灯笼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光晕稳定地铺在通往桥面的石阶上。阿芷赤足迈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将煞刀紧紧握在手中（刀身也用遮尸布草草缠了一下），学着阿芷的样子，尽量让动作僵硬、缓慢，一步一步，跟着那昏黄的灯光，踏上了回魂桥。
胡婆婆在他们身后，重新蹲下身，拿起那把小扫帚，开始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扫着桥头石碑前的地面，口中也低声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某种送行的仪式。
石桥比看起来更长。桥面湿滑，布满青苔。两侧的栏杆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那些模糊的兽头石雕，在晃动的灯笼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这两个深夜过桥的“不速之客”。
桥下的水声变得更加清晰，哗啦啦的，但在浓雾的扭曲下，那水声时而像呜咽，时而像窃笑，时而又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林青玄紧守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前方阿芷灯笼投下的那圈光晕，亦步亦趋。厌胜钱贴着胸口传来持续的冰凉，遮尸布的气息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石桥中段时，异变发生了。
桥下的水声骤然变得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拍打水面！与此同时，浓雾之中，桥两侧的栏杆上，那些兽头石雕的眼睛部位，忽然亮起了点点幽绿色的磷光！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密密麻麻的“咔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很多细小的爪子正在抓挠桥面、栏杆，甚至是……他们的脚底！
林青玄心中一紧，几乎要忍不住低头去看，但他死死记着胡婆婆的告诫，强行控制住冲动，脚步不停，甚至努力让步伐保持原有的僵硬节奏。
阿芷的吟唱声没有中断，但节奏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些。她手中的灯笼，光芒稳定依旧，但光晕的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
“生人……退避……”阿芷的吟唱声中，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驱逐”意味。
抓挠声更响了，似乎越来越近。林青玄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湿滑的东西，偶尔擦过他的脚踝，但一触即退，仿佛被厌胜钱或遮尸布的气息烫到了一般。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个模糊的、高大佝偻的黑影，缓缓从雾中浮现，挡在了桥中间，拦住了去路！
那黑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但它散发出的阴冷、怨毒、以及一种贪婪的“饥饿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阿芷的脚步停下了。吟唱声也戛然而止。她提着灯笼，静静地与那黑影对峙。
林青玄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缠着布的煞刀，体内那点微乎其微的微光开始本能地运转，但立刻被厌胜钱的冰凉和遮尸布的沉滞气息压制下去。他不能动，不能暴露。
黑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他们“飘”近了一些。林青玄甚至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水腥混合着淤泥腐臭的味道。
阿芷忽然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侧身，将手中的白纸灯笼，朝着那黑影的方向，轻轻晃了三下。
灯笼的光芒似乎凝聚了一瞬，变得更加明亮、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暖意——那是一种与周围阴冷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生”气。
黑影“飘”近的动作顿住了。它似乎“犹豫”了，或者说，在“审视”着灯笼，以及灯笼后的阿芷和林青玄。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桥下水声哗啦，抓挠声窸窣。
良久，那黑影缓缓地、无声地向后退去，重新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压迫感也随之散去。
阿芷没有立刻行动。她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那黑影真的离开了，才重新提起灯笼，用比刚才更快的语速，低声吟唱起送葬调子的最后几句：
“桥过路坦，阴霾尽散，阳世在望，魂归故园……灯引前路，莫再流连，去罢，去罢……”
她再次迈步，这一次，步伐明显加快。
林青玄赶紧跟上。他不敢回头，不敢张望，只是死死跟着前方那一点昏黄的光。
剩下的桥程，再没有出现明显的阻碍。只有抓挠声时远时近，水声呜咽不绝，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浓雾深处窥视，有无数的低语在风中飘散。
终于，前方出现了桥头的轮廓。石阶向下，延伸进对岸更加浓密的山林雾气中。
阿芷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桥的对岸。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还在桥上的林青玄。
林青玄也加快脚步，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踏上了坚实却潮湿的土地。他站在阿芷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
阿芷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缓缓抬起没有提灯的那只手，指向雾气弥漫的山林深处。
“往那边……走。三里。有路。”她的声音依旧平板，但林青玄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谢谢。”林青玄低声道，他知道，没有阿芷的灯笼和吟唱，没有胡婆婆的厌胜钱和遮尸布，他恐怕很难安然过桥。
阿芷微微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只是将手中的白纸灯笼，轻轻放在了地上。灯笼立在那里，光芒依旧，为这片被浓雾笼罩的荒野，带来唯一一点微弱的光明。
然后，阿芷转过身，赤足踏上了回魂桥，开始往回走。她的身影很快被桥上的浓雾吞没，只有那腰间的铜铃声，叮铃，叮铃，渐行渐远，最终也消失在雾气的深处。
林青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盏孤零零燃烧的灯笼，又看了看阿芷消失的方向，最后，望向眼前未知的山林。
他摘下脖子上的厌胜钱，扯下身上的遮尸布。两样东西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厌胜钱变得黯淡无光，遮尸布也迅速腐朽，化为几缕灰烬，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左腿伤口被药膏封住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钝痛和麻木。银灰色的纹理暂时被遏制，但并未消退。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前方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但至少，他离开了傩镇。
他弯下腰，想捡起那盏阿芷留下的灯笼，好歹有个照明。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灯笼提竿的瞬间——
“噗。”
一声轻响。
灯笼里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晕消失，浓雾如同饥饿的野兽，瞬间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彻底吞噬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只有远处山林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悠远、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闷的钟鸣。
咚……
林青玄握紧煞刀，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山林草木与未知气息的空气，迈开僵硬疼痛的双腿，向着阿芷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蹒跚地走进了浓雾深处。
他的身后，回魂桥静静横跨在山涧之上，雾气缭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在桥的那一头，傩镇的方向，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某个极深的角落里，如同复燃的死灰，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