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了黑暗后,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他看到主矿道延伸向下,深处并非完全漆黑,而是飘荡着一些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像是磷火,又像是某种矿物微光。在那些光点隐约映照下,主矿道深处,影影绰绰,似乎真有数十个模糊的人影,排着并不整齐的队伍,动作僵硬地、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口中发出那低沉的哼唱。他们穿着破烂的、沾满煤灰的工装,戴着破旧的安全帽(有些甚至没有),看不清面容,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僵硬感和浓郁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弥漫在矿道中。
它们似乎沉浸在某种执念的循环里,对洞口方向的变化并无反应。
萧寒退回洞口,对陈越和阿木低声道:“它们在‘绕圈’,没注意到洞口。我们贴着这边岩壁慢慢挪进去,找个岔道或者凹陷处躲起来,别出声,别挡它们的‘路’。”
陈越点头,阿木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萧寒打头,陈越扶着他的肩膀单脚跳,阿木拽着萧寒的衣摆,三人如同三只小心翼翼的壁虎,紧贴着入口处一侧相对干燥的岩壁,一寸一寸地向矿洞内挪去。
阴冷的气息包裹全身,那低沉的哼唱和脚步声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回荡。萧寒能感觉到阿木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在剧烈颤抖,陈越的呼吸也粗重而压抑。他自己也是心跳如擂鼓,左腿的伤口在那浓郁阴气的刺激下,反而传来一种诡异的、冰凉的麻痹感,银灰与暗红纹路微微发亮,但被衣物遮挡。
他们成功挪进了洞口内约五六米,主矿道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向内凹进去的天然岩龛,勉强能容两三人藏身。岩龛上方有渗水,滴答作响,地面潮湿。
“就这里。”萧寒示意两人挤进岩龛。空间狭小,三人几乎紧挨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萧寒侧身,用自己挡住外侧视线,警惕地注视着主矿道上那些不断循环走动的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或者说鬼影)对近在咫尺的活人气息似乎并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仪式”中。它们的哼唱声调古老苍凉,带着浓重的怨愤,仔细听,隐约能分辨出一些重复的词汇:“……黑心老板……塌方……冤死……不得超生……山神收债……骨血偿……”
就在萧寒稍微松口气,以为暂时安全时,异变陡生!
矿洞深处,那哼唱声和脚步声,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停了!
整个矿洞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紧接着,所有模糊人影,在同一瞬间,猛地转过头,空洞的“面孔”(大部分只有一团阴影)齐齐“望”向了萧寒他们藏身的岩龛方向!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冰冷刺骨的怨念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越低呼一声,差点软倒。阿木吓得整个人缩进萧寒怀里。
萧寒浑身汗毛倒竖,煞刀瞬间横在身前。被发现了?为什么?
下一秒,那些矿工鬼影并没有扑上来,而是齐齐抬起手臂,指向岩龛——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萧寒的左腿!
它们那低沉含混的哼唱声再次响起,但调子变了,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狂躁的渴望:
“那光……那污染……”
“山骨的印记……镜子的碎片……”
“外来者……携带……钥匙……”
“抓住他……献给……‘井下的那位’……换我们……解脱……”
钥匙?井下的那位?
萧寒瞬间明白了!不是他们活人的气息被察觉,而是他左腿上那交织的“山骨”标记和“镜蚀”污染,在这聚阴之地,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吸引了这些被束缚于此、充满怨恨的灵体!它们似乎将他身上的力量,视作与某个更深处存在(“井下的那位”)交易的筹码!
“跑!”萧寒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蔽,一把推开陈越和阿木,自己挡在岩龛口,煞刀横扫,试图逼退最先扑来的几个鬼影!
煞刀掠过鬼影,如同砍过冰冷的烟雾,效果甚微,反而激起了它们更强烈的凶性!无数双冰冷、虚幻的手从四面八方抓来!
陈越拉着阿木,连滚爬出岩龛,朝着来时的洞口方向拼命逃去。但洞口距离他们已有十几米,中间还被几个反应过来的鬼影堵住!
萧寒挥刀奋力抵挡,但鬼影无形无质,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反而被阴气侵体,左腿的伤口如同被泼了硫酸般剧痛起来,银灰与暗红纹路光芒乱闪,与周围的阴气怨念剧烈冲突。
就在他岌岌可危之际,怀里的阿木,不知何时挣脱了陈越的手,并没有逃跑,而是站在萧寒身后几步远,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鬼影。
阿木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怯懦或冰冷的眼睛,此刻竟然一片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情感。他张开嘴,没有发出孩童的尖叫,而是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非人的呓语:
“退……散……”
“此地……禁……行……”
“以……‘守陵人’……血脉……之名……”
呓语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律动,瞬间压过了鬼影的狂躁哼唱!
扑向萧寒的鬼影猛地一滞,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发出凄厉的尖啸,纷纷后退,脸上(如果那能称为脸)露出了清晰的恐惧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声音或名号。
“守陵人”?血脉?
萧寒震惊地看向阿木。只见阿木说完那句话后,小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萧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
阿木已经昏迷,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吓人。
鬼影虽然恐惧后退,但并未散去,依旧在周围徘徊,虎视眈眈,只是不敢再靠近阿木刚才站立时那股气息笼罩的范围。
陈越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昏迷的阿木,又看看萧寒:“他……他刚才说什么?‘守陵人’?雾山有守陵人传说,据说是世代守护‘山骨’(或说古龙骸)秘密的一族,早就湮灭在历史里了……难道阿木他……”
江眠说阿木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生父是失踪的地质队员……但如果阿木身负“守陵人”血脉,那他的身世恐怕远比江眠说的复杂!江眠知道吗?她利用阿木,仅仅是治疗,还是想窃取或利用这“守陵人”的血脉力量?
没时间细想了。趁鬼影被暂时震慑,萧寒抱起阿木,对陈越低喝:“走!先出矿洞!”
陈越点头,两人不再试图从原路返回(那边鬼影聚集),而是朝着矿洞更深处、鬼影相对稀疏的一个岔道口冲去!那是刚才鬼影指出的“献给井下那位”的方向,虽是险地,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冲进岔道,里面更加狭窄黑暗,空气污浊。跑了不知多远,直到身后那令人心悸的哼唱声和阴冷感逐渐减弱消失,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这里似乎是矿道的一个废弃作业面,空间稍大,地上散落着朽烂的工具和矿石。岩壁上有微弱的水源渗出,形成一个小小水洼。
萧寒将阿木小心放下,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昏迷不醒,眉心处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淡的、暗金色的复杂符号,一闪即逝。
“他刚才……那力量……”陈越心有余悸。
“看来江眠隐瞒了最关键的东西。”萧寒看着阿木苍白的小脸,眼神复杂,“阿木不是普通的‘山骨’载体,他可能有更特殊的身份。江眠的计划,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更可怕。”
他看向陈越:“你的伤怎么样?还能走吗?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雾山,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你联系外界的地方。”萧寒指了指陈越包里的卫星电话,“出了矿洞,找个高点,试试电话。”
陈越检查了一下脚踝,苦笑:“肿得厉害,但死不了。电话……在这种地方,希望渺茫,但可以试试。”他顿了顿,看着萧寒,“你不打算……找江眠对质?或者破坏她的计划?”
萧寒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左腿上那冰冷的纹理:“对质?她现在恐怕已经发现我们逃了,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破坏计划?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是送死。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弄清楚更多真相,尤其是阿木身上的秘密和那个‘井下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江眠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她提供的信息和路径,接近核心。只不过,目的不同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她要‘喂养’和‘造物’,我要‘毁灭’和‘解脱’。包括我腿上这鬼东西,包括这雾山吃人的‘规矩’,也包括……她那份疯狂的执念。”
陈越看着萧寒,似乎被这份决绝感染,重重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协会那边……如果我能联系上,或许能提供一些支援,或者至少把这里的真相传出去。”
两人正说着,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金属敲击岩壁的声音。
铛……铛……铛……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不是鬼影的哼唱,也不是自然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铁镐,有规律地敲打着什么。
萧寒和陈越瞬间噤声,握紧了手中的刀和一根捡来的锈铁钎,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
敲击声停了。
一个苍老、嘶哑,仿佛破锣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从那黑暗中幽幽传来:
“外来的后生……躲够了没?”
“带着‘守陵’的娃,和‘钥匙’的伤……”
“不想被外面的鬼婆娘抓去喂树,也不想被井下的老怪物吞了魂……”
“就过来……陪老汉说说话。”
“老汉知道……怎么暂时封住你腿上那要命的东西。”
“也知道……那姓江的女娃子,到底在图谋啥。”
声音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
“当然,老汉我也不是白帮忙的。”
“这矿底下了埋了五十三年,太寂寞了。”
“总得找点……新鲜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