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上了桌,莫问谁请客;筷子拿在手,当心变成菜。”
黑暗粘稠如粥,包裹着平台。萧寒的手指触到金属箱的边缘,冰凉的锈粉簌簌落下。他摸索着箱扣,早已锈死。深吸一口污浊寒冷的空气,他举起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用脚后跟狠狠踹向箱锁连接处。
“砰!”闷响在死寂的深渊中荡开,惊起远处粘液深处一阵不安的蠕动。箱盖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陈越连滚带爬凑过来,用那根锈铁钎奋力撬动。吱嘎声刺耳,箱盖终于被掀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仪器或资料,只有几件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以及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萧寒扯开油布,入手沉重。是三把样式古老的工兵铲,但铲头并非普通钢铁,而是一种暗沉发乌的金属,在绝对的黑暗中,竟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哑光。铲柄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触手温润,与铲头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掺了‘星陨铁’的?”陈越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异,“民国时期一些特殊部门才会用的东西,据说能辟邪破障,对阴秽之物有奇效。他们怎么会带这个下矿?”
萧寒拿起一把,入手比看上去更沉。铲头那微弱的银光,让他丹田内奄奄一息的微光似乎跳动了一下。他立刻撕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沓用蜡封保护、字迹依然清晰的笔记和手绘图纸。
手电早已丢失,只能借着铲头那点微光勉强辨认。笔记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属于不同的人,记录着一次代号“深潜-7”的勘探行动。时间是一九六五年秋。
“……根据七号矿脉异常磁力与辐射波动,确定‘目标体’大致位于矿层下方约三百米处,形态非天然矿物,疑似巨大生物化石或前所未见的地质构造体……”
“……‘山骨’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外围岩层检测到高浓度生物碱残留及异常能量场,与县志所载‘瘴母’、‘地龙翻身’地点高度吻合。建议携带特殊防护装备。”
“……第三作业面侧壁发现人工开凿甬道,风格古老,非近代产物。内壁刻画大量傩舞祭祀图案及无法解读的象形文字,中心有石质祭坛,供奉物已风化,仅余黑色骨状残留。检测到强烈精神残留波动,队员王工产生严重幻觉,攻击他人,现已隔离。疑似古代‘守陵’或‘镇邪’遗迹……”
“……今日抵达‘目标体’外围空腔。难以置信!它……是活的?或者在某种假死状态?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轮廓,部分嵌入岩层,部分浸泡在黑色粘稠液体中。液体具有强腐蚀性和精神干扰性。仪器读数混乱,生命探测仪显示微弱但广谱的生物信号……它到底是什么?上古异兽遗骸?地外生命?还是……地球本身孕育的、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笔记在此处变得极其潦草,充满了惊恐和混乱。
“……它在‘看’我们!老天,它知道我们来了!它在尝试……沟通?不,是侵蚀!小李突然跳进黑水里了!拉都拉不住!他在笑!他说‘永恒’!……”
“……撤退!必须撤退!甬道在闭合!石头像活了一样!通讯完全中断!老吴疯了,他用那掺了料的工兵铲在砍‘它’露出的部分!说能听到‘它’在惨叫!幻觉!都是幻觉!”
最后一页,只有用近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几行血字(或许是红墨水,但在这环境下像极了血):
“我们惊醒了不该醒的东西。”
“它在模仿我们,学习我们,渴望我们。”
“山骨是它的皮,镜墟是它的梦?”
“守陵人守的不是陵,是牢门!”
“后来者,若见此文,速逃!若逃不掉……用铲,毁掉祭坛后的‘心石’,或可……同归于尽……”
落款是几个凌乱的签名,其中一个名字被反复圈出:“吴启明”。
老吴?那个用铲子砍“它”的老吴?赵老杆提过,当年有矿工挖到“那东西”附近后行为异常。时间对得上,六五年勘探,六八年矿难。是这批地质队员的惊扰,导致了后来矿工的噩运?还是说,矿脉深处的东西,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不同时代的人以不同方式“触及”?
“祭坛后的‘心石’……”萧寒快速翻找图纸,其中一张简略绘制了那个古老甬道和祭坛的结构,祭坛后方,确实标出了一个特殊的、类似心脏形状的岩石符号,旁边标注:“能量汇聚点?疑似关键。”
如果“井下的那位”就是这个“目标体”,那么“心石”可能就是它的弱点,或者某种能量核心。
“看这个!”陈越从另一个稍小的金属箱里摸出几个圆柱形物体,比拳头略大,外壳是厚重的铸铁,一端有旋钮和简易引信。“老式烈性矿用炸药!保存得还行,但这环境太潮,不知道还能不能炸。”
炸药……工兵铲……同归于尽的提示……
萧寒的心跳加快了。一丝微弱的、残忍的希望,混着更深的寒意升起。赵老杆说过,江眠可能和“那位”有联系。如果她能下来,那么通往“那位”本体或者“心石”所在的路径,或许并非完全封闭。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古老甬道和祭坛。”萧寒看向脚下平台延伸向黑暗的方向,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水流声,粘稠的黑色液体正缓慢地向某个方向流动。“液体在流动,说明有出口或更低洼处。笔记说甬道在‘目标体’外围,我们应该还在外围区域。”
他将两把特殊工兵铲递给陈越一把,自己背上一把,将剩余的炸药小心包裹好,连同笔记图纸一起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那具骸骨,工作服口袋里有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早已脆化,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正是年轻时的“老吴”。照片背面写着:“给爸爸加油!早日回家!——小芸”。萧寒沉默地将照片收好。
阿木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体温低但不再下降。萧寒将他用布条固定在自己背上。陈越的脚踝肿得吓人,但他咬牙表示还能走。
两人顺着平台边缘,朝着水流方向,试探着踏入齐膝深的粘稠黑水。水冰冷刺骨,阻力极大。特殊工兵铲此时发挥了作用,不仅能探路、支撑身体,铲头那微弱的银光似乎让水中的黑暗和蠢蠢欲动的阴影忌惮地退开些许,开辟出直径约两米的安全空间。
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岩壁跋涉,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两人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与周围岩壁截然不同的、规整的方形入口轮廓。入口约一人半高,明显是人工开凿,边缘还残留着清晰的凿痕。里面黑漆漆的,但涌出的气流干燥了些,带着淡淡的尘土和岩石气息,而非外面那无处不在的粘液腥味。
就是这里!那个古老甬道!
萧寒和陈越精神一振,奋力攀上入口处的石阶(也被黑水淹没了大半)。进入甬道,脚下是干燥的、铺着碎石的地面。回头望去,洞口外的黑水如同沉默的墨色海洋,缓缓荡漾。
甬道宽阔,可容三人并行,两壁不再是粗糙的岩层,而是被打磨得相对平整的石壁,上面果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符号。借着手铲微光看去,那些图案描绘着古老的祭祀场景:头戴羽冠、身披兽皮的祭司,围绕篝火舞蹈;无数人跪拜,向地下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如同盘踞龙蛇又似植物根系的图腾奉献祭品——祭品有牲畜,也有……被捆绑的人形;还有一些战斗场面,描绘着先民与从地下涌出的、不可名状的阴影怪物搏杀。
符号文字古老晦涩,但其中反复出现几个类似“山”、“骨”、“守”、“镇”、“禁”的图形。
“这些刻画……年代可能早得吓人。”陈越抚摸着冰凉的岩壁,声音干涩,“风格有点像三星堆出土的一些纹饰,但更粗犷,也更……邪性。这根本不是单纯的祭祀,这是镇压和囚禁的仪式!‘守陵人’守的,恐怕真是一个囚禁着恐怖存在的‘牢笼’!”
萧寒想起阿木那声威严的古老呵斥,想起“亵渎之地”、“囚禁”等词语。难道阿木稀薄的“守陵人”血脉中,残留的不仅是感应,还有一丝……看守者的“权限”或“责任”?
他们沿着甬道小心前行。甬道并非笔直,而是螺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空气中那股莫名的压力越来越强,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混合了古老、沉重、悲伤与一丝疯狂躁动的复杂感觉。
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幽深不知尽头;另一条较为平缓,通向侧方一个更大的空间。按照图纸,祭坛应该在侧方。
选择了侧方甬道,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石室中央,矗立着一个用整块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圆形祭坛,高约一米,表面刻满与甬道类似的繁复纹路,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干涸的血槽。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质法器残骸和早已风化成粉末的不知名供品。
而在祭坛正后方,紧贴着石室最内端的岩壁,果然有一块极其显眼的、凸出岩壁约半人高的奇异石头。它并非黑色,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内部有幽光流转的暗红色,形状不规则,但仔细看,确实隐约像一颗放大而扭曲的“心脏”,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天然纹路,正在极其缓慢地、微不可查地……搏动。
“心石!”陈越低呼。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心石”下方,祭坛与岩壁的阴影夹角里,竟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干涸黑渍的旧式矿工服的老头,背靠着岩壁,低垂着头,花白脏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他怀里抱着一把与萧寒他们手中同款的特殊工兵铲,铲头深深插在他面前的地面里。他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是具干尸。
但萧寒和陈越都感觉到了——那里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或者说,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顽固的“存在感”。
“吴……启明?”萧寒试探着叫出笔记上的名字。
那“干尸”般的老头,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接着,一阵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艰难的吸气声响起。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瘦得只剩皮包骨、布满深深刻痕和污垢的脸显露出来。皮肤是死灰色的,嘴唇干裂发黑,但一双眼睛,却在深深的眼窝里亮着两簇微弱却执拗的、如同余烬般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不像活人的眼神,更像某种……被强行束缚在此地的、燃烧了五十多年的残念。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缓缓聚焦在萧寒脸上,又扫过他背上的阿木,以及陈越手中的工兵铲。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五……十……三年……了……”
“终于……又有人……送‘钥匙’……和‘容器’……来了……”
“那个……女人……的……合作者?”
他的声音里没有赵老杆那种相对清晰的“灵智”,而是充满了麻木、疲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与岩石同化的僵硬感。
萧寒握紧了工兵铲,上前一步,将阿木护得更紧:“你就是吴启明?六五年‘深潜-7’行动的地质队员?”
老头(吴启明)眼里的暗红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回忆”这个动作对他都很困难。“吴……启明……是……代号……忘了……太久……”
“你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它’到底是什么?‘心石’又是什么?”萧寒急切地问,同时警惕着四周。石室里除了他们和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吴,似乎没有别的活物,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未消失。
老吴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苦笑,又像是哽咽。“它……是‘囚徒’……也是‘看守’……是‘山骨’……也是‘镜墟’的……影子……”
“什么意思?”
“雾山……底下……原本……埋着的……是上古‘地只’……的尸骸……或者说……沉睡的……躯壳……”老吴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仿佛从石化的大脑中榨取记忆,“先民……发现……利用……它的……力量……也恐惧……它醒来……设下……禁制……祭祀……安抚……即为‘守陵’……”
“但……它太……古老……太……庞大……死而不僵……眠中……生梦……它的……梦境……逸散……与地脉……结合……形成……‘山骨’的……污染……它的……不甘……怨恨……与……某种……来自……天外的……冰冷……意念……碎片……结合……形成……‘镜墟’的……侵蚀……”
萧寒听得心神俱震!这个说法,完全颠覆了之前的认知!按照老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说法,“山骨”和“镜墟”并非独立的两个敌对势力,而是同源——都来自地下那个古老“地只”尸骸的不同侧面衍生物!一个是尸体自然腐败逸散的力量与大地结合(山骨),一个是尸体不甘的梦境与某种天外冰冷意念的混合(镜墟)!
而“井下的那位”,可能就是这具尸骸本身,或者在漫长岁月中,尸骸孕育出的一个拥有部分本能和混乱意识的……“次级存在”?它既是“山骨”与“镜墟”力量的源头之一,又被这两种衍生力量所影响和塑造?
“那‘心石’……”萧寒看向那块搏动的暗红石头。
“是……禁制……核心……也是……它……尝试……凝聚……的‘伪心’……”老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红芒跳动,“先民……用……这块……蕴含……地火精粹……与……无数……牺牲者……怨念……的……‘镇魂石’……打入……尸骸……关键……位置……既……禁锢……其……彻底……活化……也……试图……为其……塑造……一个……可控的……‘核心’……引导……力量……”
“但……失败了……或者……不彻底……‘镇魂石’……被……污染……反向……成了……它……汲取……力量……尝试……挣脱……的……窗口……”老吴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讽,“我们……当年……挖到这里……惊动了……平衡……它……透过‘心石’……诱惑……侵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