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杀到赵无妄和沈清弦身边时,他的黑衣已被血浸透大半,分不清哪些是墨兵的黑雾,哪些是自己的血。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在棋盘格上绽开暗红的花。
但他还站着。
剑还在手中。
“萧墨!”沈清弦看见他的模样,惊呼出声。她正扶着虚弱的赵无妄,用仅存的画魂之力撑起一片薄弱的净化屏障,勉强抵挡着墨兵的围攻。屏障外,墨兵如潮水般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沈清弦脸色更白一分。
赵无妄靠在沈清弦肩上,意识半昏半醒。剥离诅咒的后遗症远比他想象中严重——那不是肉体的伤,而是灵魂层面的透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下沉,像坠入深海,四周是冰冷的黑暗,只有沈清弦握着他的手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没。
“西南……五格……五十息……”萧墨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苏姑娘……传来的消息……节点……”
沈清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苏云裳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帮他们。
一股力量不知从何处涌上来,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异瞳深处灰光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足够清晰。她看向西南方向,距离他们大约五格的位置,那里的能量流动果然有异常。
“无妄,听到了吗?”她轻声在赵无妄耳边说,“云裳还活着,她在帮我们。我们还有机会。”
赵无妄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那些沉入深海的意识碎片,开始缓缓上浮。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幼时家族一夜暴毙的惨状,想起老道士收养他时说的“这胎记是诅咒也是机缘”,想起这些年来追寻真相的孤独,想起遇见沈清弦后那些不再孤单的日子,想起……刚才,他选择剥离诅咒时,心中那片刻的清明。
那不是赴死的决绝。
是选择。
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终结这持续了六十年的悲剧。
而现在,还有人没有放弃。
苏云裳在观棋室指引,萧墨拼死杀来传递消息,沈清弦用尽最后的力量守护着他……所有人都还在战斗。
他怎么能就这样倒下?
赵无妄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凤眼,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到底,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扶我……起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弦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将他扶起。赵无妄站直身体,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抬起左手——那里,原本盘踞的墨色胎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肤,只在皮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烙印。
他握了握拳。
没有灼热,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充盈的力量感。
不是胎记带来的、遇邪则痛的诅咒之力,而是另一种更本源、更纯粹的东西——源于血脉,源于选择,也源于此刻心中燃烧的那团火。
“帝王之影……”赵无妄低声自语。
他想起了沈清弦曾说过的话,说他身上有与古画同源的“帝王之影”。那时他不解,甚至恐惧,怀疑自己是否从一开始就是诅咒的一部分。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诅咒。
是责任。
是他作为前朝皇室后裔,作为这场持续了六十年的悲剧的“钥匙”,必须承担的责任。
“萧墨,”赵无妄看向那个浑身浴血的护卫,“还能战吗?”
萧墨咧嘴笑了——那是沈清弦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因为疼痛而扭曲,却带着一种野性的、不屈的光芒。
“能。”
“好。”赵无妄点头,目光扫向周围依旧在围攻的墨兵,“清弦,撤掉屏障。”
沈清弦没有问为什么。她信任他,就像他信任她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画魂之力。净化屏障消散的瞬间,墨兵如饿狼般扑来。
但赵无妄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的动作。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象。
但那些扑到半途的墨兵,动作齐齐一滞。它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表面的黑色雾气如同沸腾般翻滚,然后——在距离赵无妄三尺之外的地方,轰然溃散。
不是被击碎,而是从内部瓦解。
像被某种更高阶的、不容置疑的“规则”直接抹除。
沈清弦瞪大了眼睛。
萧墨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赵无妄看着自己的左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不是武功,不是术法,而是……“权柄”。是血脉中沉睡的、属于皇室正统的“规则掌控力”。胎记的诅咒压制了它六十年,如今诅咒解除,这份力量终于苏醒。
虽然还很微弱,还很生涩,但足够改变战局。
“走。”赵无妄吐出一个字,率先向西南方向迈步。
他的脚步不再虚浮,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所过之处,墨兵纷纷退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本能的、对“规则”的服从。
沈清弦和萧墨跟在他身后,三人如同一柄利剑,直刺西南。
---
另一边,厉千澜和月无心的情况要糟糕得多。
月无心左肩的伤口太深,贯穿了肩胛骨。她试过用蛊术止血,但墨兵的攻击中带着诅咒之力,伤口始终无法完全愈合,血一直在流。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呼吸也越来越弱,全靠厉千澜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才没有倒下。
厉千澜的情况也不乐观。他独自支撑着两人的防线,剑法虽然依旧凌厉,但速度明显慢了。更要命的是,他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迅速消耗——不是正常的消耗,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
这个棋局,在吸收他们的力量,喂养那些墨兵。
“放……下我……”月无心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微弱,“你一个人……还能杀出去……”
“闭嘴。”厉千澜的回答简单粗暴,剑势却陡然暴烈,硬生生将三个扑上来的墨兵斩碎,“我说过,不会丢下你。”
月无心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
“厉千澜……你真是……固执得可爱……”
“不及你。”厉千澜回了一句,眼中却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就在两人渐渐力竭时,变化发生了。
周围的墨兵突然停止了攻击。
不是全部,只是围攻他们的这一部分。那些墨兵僵立在原地,身体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痕,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缓缓崩溃、消散。
压力骤减。
厉千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抬头望向远处——那里,赵无妄三人正在向某个方向快速移动,所过之处,墨兵纷纷溃散。
是赵无妄做了什么。
“走。”厉千澜当机立断,抱起已经半昏迷的月无心,向赵无妄的方向追去。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奔跑。怀中的人很轻,轻得让他心惊——这个总是张扬恣意的南疆巫女,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不能让她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压过了所有疲惫,所有伤痛,所有对规则的坚守。
规则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