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画中回响(2 / 2)

起身时,一位小沙弥走过来,合十行礼:“女施主,方丈有请。”

沈清弦微微一怔,跟着小沙弥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禅房。了尘大师已在房中等候。老僧年逾古稀,须眉皆白,但双目清澈如孩童,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大师。”沈清弦行礼。

“沈施主,三年不见了,”了尘大师微笑,“请坐。”

沈清弦在蒲团上坐下,将木盒放在膝上。

了尘大师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片刻,缓缓道:“盒中之物,气息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了。那时死寂如顽石,如今……有了生机。”

沈清弦心中一震:“大师能感觉到?”

“老衲虽修为浅薄,但这点感知还是有的,”了尘大师说,“不仅有了生机,而且那生机正在缓缓生长。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生长。”

“是,”沈清弦眼中泛起泪光,“他……开始苏醒了。”

“可喜可贺,”了尘大师颔首,“但沈施主,你的气息却比三年前更弱了。长期损耗精血,非养生之道。”

“只要能助他恢复,我无妨。”

“你若倒了,谁来继续助他?”了尘大师反问,声音温和却有力,“沈施主,助人之前,须先自助。你如今如同燃烛照人,若烛火熄灭,黑暗中的那人,又当如何?”

沈清弦沉默了。

“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讲。”

了尘大师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她:“这是老衲用了六十年的念珠,虽非法器,但经年诵经,沾染了些许佛性。你将它置于画轴旁,或有些许安魂定神之效。”

沈清弦郑重接过。佛珠入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气息。

“至于精血温养,”了尘大师继续说,“不必每日取血。佛家有‘七日一周期’之说,你可改为七日一次,每次多取几滴,效力相当,但对自身的损耗会小很多。”

“可是月姑娘说,养魂契约一旦建立,必须每日温养,否则前功尽弃……”

“南疆秘法自有其道理,但法为人用,当因人而异,”了尘大师说,“你如今体质已虚,若继续每日取血,不出一年,必伤及根本。届时即便他想醒,看到你这般模样,又该何等痛心?”

沈清弦握紧佛珠,指节泛白。

“改为七日一次,辅以这串念珠的佛力温养,效果或稍慢,但更加稳妥,”了尘大师看着她,“沈施主,等待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不是短跑冲刺。你需要保存体力,走完这段长路。”

许久,沈清弦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大师指点。”

离开宝光寺时,已近午时。阳光温暖,春风和煦,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沈清弦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抱着木盒,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了尘大师的话在耳边回响。她知道自己这三年来太过急切,太过拼命,以至于损耗过甚。月无心给的补血丸只能治标,若继续这样下去,她的身体真的会撑不住。

而无妄,绝不会希望看到她这样。

回到忘尘阁,她径直上了二楼书房。将佛珠小心地放在画轴旁——佛珠与那些灵物不同,散发出的不是灵气,而是一种宁静、安详的力量。画轴接触到佛珠的瞬间,脉动明显平稳了许多,仿佛一个躁动不安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安慰。

沈清弦在画架前坐下,打开木盒,取出古画。

“无妄,”她轻声说,“了尘大师给了我一些建议。从今天起,我改为七日取血一次,这样对我的损耗会小些,也能走更长的路。你不会怪我吧?”

画轴静静躺着。但在她意识深处,她感觉到那点金光微微闪烁,传来一种情绪——不是反对,而是赞同,还有深深的心疼。

他同意了。

沈清弦笑了,眼泪却又落下来。他总是这样,总是先为她着想。

“那我们说定了,”她擦去眼泪,“七日一次,我会好好调理身体,等你醒来时,一定让你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我。”

她将古画卷起,放回盒中。今日不是取血的日子,但“魂语”的功课不能停。她坐在窗边,开始对着画轴讲述今日的见闻——宝光寺的晨钟,了尘大师的指点,还有回程时看到的春日风景。

说着说着,困意袭来。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起了大早,她终于撑不住,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这一睡,又做了梦。

梦很短,很模糊。她只记得无妄站在一片温暖的光中,对她微笑,然后说了两个字:

“听话。”

醒来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满书房,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沈清弦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薄毯——应该是陈伯进来过,看她睡着了,怕她着凉。

她看向画架。夕阳正好照在画轴上,那些字迹和图案在金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而今天,在画面空白处,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字。

不是“念”,不是“始”,而是一个更复杂的字:

“安”

安心的安,平安的安,安好的安。

沈清弦看着那个字,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扬起温柔的笑。

他在告诉她:他安心了,因为她在好好照顾自己;他祈愿她平安安好;他们都会好好的。

她起身,走到画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字。

“好,”她轻声说,“我们都要安好。你慢慢恢复,我慢慢等。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四合。京城亮起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忘尘阁二楼的书房也点亮了烛火。沈清弦将佛珠和几件灵物重新摆好,开始准备晚饭——不是一个人吃,而是摆了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给画中的无妄。

这是她三年来的习惯。虽然无妄吃不到,但她总觉得,这样摆着,他就还在,还在陪她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她慢慢地吃,偶尔对着画轴说几句话,仿佛他真的坐在对面。

吃完后,她收拾碗筷,然后抱着木盒走到后院。今夜月圆,她将画轴挂在桃树下,让月光直射其上。

自己则坐在石凳上,裹着披风,静静陪伴。

月光如水,桃花如雪。春风微凉,带着花香和远处市井的气息。

沈清弦望着那轮圆满的月亮,轻声说:

“无妄,你看,月亮又圆了。这一年年的月圆月缺,我都记着。等到你完全醒来时,我要告诉你,这三年来,每一次月圆,我都在想你。”

画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个“安”字,在月华中格外清晰。

而在她意识深处,那点金光微微闪烁,传来一种温暖而坚定的情绪:

“我知。”

“我在。”

“等我。”

很微弱,很模糊,但她感觉到了。

她笑了,眼中含着泪,却笑得无比幸福。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希望,就像这轮明月,虽然遥远,却永远在那里,圆满,明亮,指引着等待的人,照亮着回家的路。

而她,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月圆人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