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边缘,那短暂却仿佛冻结了时间的“注视”消散后,平台上死寂得可怕。
符文灯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中残留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发冷的余韵。每个人都僵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钝痛。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而是蝼蚁偶然间瞥见宇宙运转的宏大与冷漠时,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层的战栗与渺小。
“刚……刚才那是……” 阿兰朵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位向来果敢的南疆女统领,握着弯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灵纹阵的‘涟漪’……被‘感知’到了。” 崔博士脸色惨白,死死盯着监测法器中几个已经恢复正常、却记录下刚才异常波动的符文,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鲲鹏前辈警告的一模一样……仅仅是最低限度的连接,甚至只是……一点意外的情绪共鸣(他看了厉星辰一眼),就……”
王博士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岩壁,喃喃道:“浩瀚……冰冷……没有任何‘意图’,只是纯粹的‘存在’与‘记录’……就像我们路过时,无意间惊动了路边一块石头里沉睡的微生物群落……石头本身,并无恶意,甚至毫无所觉,但那片阴影笼罩的刹那……”
他的比喻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他们就是那群微生物,而刚才那“瞥”,就是路过的庞然巨物投下的、或许自己都未曾留意的阴影。
赵无妄感到沈清弦握着自己的手冰凉一片,他自己的后背也已被冷汗浸透。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哑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平台上格外清晰:“此地不宜久留。按原计划,撤回营地。所有监测数据封存,今日所见所感,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外泄。”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众人从那种近乎瘫痪的震撼中拉回现实。是的,不管刚才那是什么,他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无人交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后怕与思索中。厉星辰被阿兰朵紧紧牵着,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复杂——既有收到父亲留言的巨大温暖与激动,又有对刚才那恐怖“注视”的懵懂畏惧,更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伤与责任感的坚定在悄然萌芽。
回到营地时,天已彻底黑透。营地里的篝火和符文灯显得格外温暖,却也驱不散众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核心人员再次聚集在赵无妄的帐篷里。这一次,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苏云裳敏锐地察觉到了众人的异常,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准备好了提神的药茶。
赵无妄没有隐瞒,将灵纹阵反馈的两个关键信息(陨星原威胁暂消、灵纹阵稳定但使用有风险)和最后那惊鸿一瞥的“注视”,简略但清晰地告知了在场的刘副将、韩长老等未亲历者。
帐篷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如此说来……我们非但不能撤,反而必须有人长期留守,监控灵纹阵和空洞?” 刘副将脸色难看,“还要时刻提防那不知何时会再来的……‘注视’?”
“至少现在知道,这里的直接威胁确实解除了,灵纹阵是安全的,只是使用它有风险。” 韩长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总比一无所知、盲目恐惧要好。留守是必须的,但人选和轮换制度必须极其严格,且需配备最精良的隐匿和防护措施。”
苏云裳点头:“物资和人员轮换,苏家可以负责调度。但关于那‘注视’……我们真的没有任何抵御或预警的办法吗?”
崔博士和王博士对视一眼,颓然摇头。“层次差距太大了。那‘注视’并非能量攻击,更像是一种……高维度的信息读取或存在确认。以我们目前的认知和技术,无法预警,更谈不上抵御。只能……尽量少地、非必要地不去触动灵纹阵深处与‘源海’相关的部分。”
尽量不去触动?这意味着他们手握一个可能揭示星黯源头、定位其他锚点的终极情报库,却要因为恐惧而将其束之高阁。
一直沉默的沈清弦忽然轻声开口:“或许……未必需要完全避开。” 众人的目光看向她。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异瞳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鲲鹏前辈留下灵纹阵,绝非为了让我们将它供起来。他提到了‘纯净守护之心念’。今日尝试,我们确实获得了关键信息,也引来了‘注视’。但大家有没有发现,那‘注视’虽然恐怖,却并无恶意,甚至……没有‘意识’?”
她顿了顿,整理着思绪:“更像是一种……自动化的机制?或者说,是‘源海’本身或其某种底层规则,对‘异常信息扰动’的自然反应?如果我们能更精细地控制与灵纹阵的‘接触’深度和‘信息量’,或许能在获取必要情报的同时,将‘涟漪’控制在不足以引发‘注视’或只引发最微弱‘记录’的阈值之下?”
这个思路,让两位博士眼睛一亮。“有道理!就像投石入湖,石头大小和入水角度不同,激起的涟漪也不同!我们之前是第一次尝试,难免粗糙。若能建立起更精密的‘过滤器’和‘阻尼器’,或许真能实现有限度的安全使用!”
但这需要时间、大量的研究和反复的、风险极高的测试。
“还有一点,” 赵无妄缓缓开口,目光看向一直低着头、紧握着小拳头的厉星辰,“星辰,你能告诉大家,你……‘碰触’到那片特殊印记时,感觉到了什么吗?”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厉星辰身上。孩子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清澈。他看了看赵无妄和沈清弦,又看了看苏云裳鼓励的眼神,小声但清晰地说:“我……我听到了爹爹、月姨、云姨姨、萧叔叔……他们留给我和墨言弟弟的话。”
帐篷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依然令人心潮澎湃。
“他们说……勿悲,前行。说我和墨言弟弟是希望,要并肩守护看到的美好。还说……他们长存于此阵、于此心、于此界星火之间。” 厉星辰重复着那段简短却无比珍贵的留言,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但脸上却带着光。
逝者并非彻底消散,他们的意志以某种方式留存,甚至能传递信息!这不仅是对生者巨大的慰藉,更可能意味着……那片特殊印记,以及厉星辰与它的共鸣,或许能成为他们与灵纹阵、乃至与鲲鹏遗留信息更深层次、更安全沟通的一个独特“接口”或“缓冲带”!
这个发现,冲淡了不少对“注视”的恐惧,带来了一线新的希望。
然而,就在众人开始讨论如何利用这一发现,如何建立更安全的研究和监控机制时——
营地外,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刺耳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巨力碾碎的尖锐声响!紧接着,是地面传来的、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和深沉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