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们……比我们……幸运……”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然后，信号彻底中断。
不是结束，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掐断。全息星图上，代表星灵族星系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连星光都不反射的绝对空洞。
死寂重新降临大厅。
这一次，没有人欢呼。
赵墨言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虚触全息模型的姿势。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星辰圣体对能量极度敏感，刚才那段信息中蕴含的绝望与虚无，几乎将他冲垮。他感觉到骨髓深处传来刺骨的寒冷——那不是温度，是面对绝对毁灭时的本能战栗。
厉星辰第一个动作。他冲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出所有监测数据：“信号来源确认……是NGC 4414方向。距离……两千三百万光年。信号传播时间……”
他不需要说完。
两千三百万光年。意味着他们看到的，是两千三百万年前发生的事情。
星灵族，在人类还是原始古猿的时代，就已经灭亡了。
而“终末吞噬者”……正在前来地球的路上。
“不。”苏云裳捂住嘴，踉跄后退，被萧墨紧紧扶住。她的眼中满是惊恐，“不可能……我们刚刚才……才收到希望……”
“希望？”萧怀远苦涩地接话，他指着全息星图上那个黑洞，“母亲，那不是希望。那是……遗书。”
林曦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滤波板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喃喃道：“它们那么美……那些光之生命……那些晶体城市……十二万年的文明……”
云梦瑶的投影沉默着。这位见惯风浪的碧游宫主，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的内心。良久，她轻声说：“它们把最珍贵的技术送给我们，不是出于友谊，是出于……绝望。绝望到希望自己的碎片，能在别的文明身上延续。”
赵墨言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所有人。他的眼神从空洞逐渐聚焦，最后定格在厉星辰脸上。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男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深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但在这恐惧之下，还有别的。
“星辰。”赵墨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启动‘守望者协议’最高级。联络全球所有签约势力，包括朝廷、碧游宫、南疆各部、苏家商会、西方法师联盟……所有人。”
厉星辰深吸一口气，点头：“已经在做。但墨言，我们需要一个说法。刚才那段信息……它太抽象了。‘终末吞噬者’是什么？‘虚空编织者’又是什么？它们什么时候到？怎么作战？我们——”
“我们不知道。”赵墨言打断他，走到全息星图前，伸手将那个黑洞放大，“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一个延续了十二万年的文明，用尽了一切办法，然后被彻底抹除。它们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在消失。星辰，你看到那些行星轨道了吗？”
厉星辰凝神看去，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刚才被震撼于文明覆灭的景象，他没有注意到细节。现在经赵墨言提醒，他才发现：星图上，那个星系的七颗行星，它们的轨道……正在逐渐模糊。
不是图像显示问题。
是那些轨道，在物理层面上，正在被从宇宙的“记录”中擦除。
“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萧怀远喃喃道。
“因为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云梦瑶的投影说话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存在层面的抹杀。各位，我们面对的敌人，可能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东西’。”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穹顶之外，夜空依然璀璨。夏季大三角高悬天顶，银河倾泻如瀑。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银色的尾迹，在某个孩子的眼中许下一个天真愿望。
没有人知道，那可能是一颗两千三百万年前就已死去的恒星，最后的余光。
赵墨言抬起头，透过水晶穹顶望向星空。他的星辰圣体与群星有着天然的连接，此刻，他试图感受、试图寻找……任何异常的波动。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能量波动。是一种……“缺失感”。就像一副完整的拼图，突然被抽走了一块。又像一首和谐的音乐，出现了一个不协调的休止符。
那“缺失感”来自人马座方向，距离无法估算，但正在缓慢地、坚定不移地……靠近。
“它已经在了。”赵墨言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终末吞噬者……或者它的先锋……已经进入银河系了。”赵墨言闭上眼睛，星辰圣力全力运转，试图捕捉更多信息，“我看不到它，感觉不到它，但我知道……它让星空‘疼’。”
这句话很抽象，但在场拥有星力感应能力的人，都明白了。
厉星辰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两人的星力短暂共鸣，厉星辰也“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他看到了星海中那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裂痕所过之处，星辰的光芒变得黯淡，不是熄灭，是变得……“虚假”。
就像画布上的星星，被橡皮擦轻轻擦过。
“召集所有人。”厉星辰收回手，转身，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比往日更冷，“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召开全球紧急会议。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赵墨言。
赵墨言睁开眼睛，那双继承自母亲的异色瞳孔中，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温润，只剩下坚定的寒光。
“然后，”赵墨言接上他的话，“我们要做星灵族没能做到的事。”
“我们要活下去。”
大厅里，人们陆续从震惊中恢复。恐惧还在，绝望还在，但另一种东西正在萌芽——那是人类这个种族，在面对灭绝威胁时，总会爆发出的、近乎荒谬的勇气。
萧墨扶着苏云裳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回头看向大厅中央的两个年轻人。
“像他们父亲一样。”苏云裳轻声说。
“比他们父亲更艰难。”萧墨说，“我们面对的至少是能理解的敌人。他们面对的……”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全息星图上，那个代表星灵族星系的黑洞，此刻正在缓慢旋转。旋转中，隐约浮现出一行最后的信息，是星灵族用最后的力量，跨越两千三百万年时空，留下的最终箴言：
“小心星空。”
“它会欺骗你。”
“当你觉得安全时……”
“正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水晶穹顶外，流星雨开始了。
很美。
美得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