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传送比去时更加漫长。
不是时间意义上的漫长——星力跳跃的物理时间只有十七秒。是心理意义上的漫长,是背负着宇宙真相和三把钥匙重任的每一秒,都如同在深海底部行走,沉重得让人窒息。
当光芒散尽,三百人重新站在星语阁地下的昆仑指挥中心时,没有人说话。
环形墙壁上,七十八个节点的画面依然亮着,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期盼、焦虑、以及一丝不敢问出口的恐惧。他们看到了先锋队归来,看到了众人脸上那种仿佛刚从地狱归来、窥见了世界尽头的表情。
陆沉舟第一个打破沉默:“情况?”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赵无妄抬起头。这位经历过轮回诅咒、星黯战争、儿子牺牲又归来的传奇人物,此刻脸上有着罕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走到指挥平台中央,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将守树人揭示的宇宙真相、三把钥匙的要求、三个月的期限——全部说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当听到“倒影世界”“源初之海”“维度癌变”这些概念时,科技侧的专家们脸色发白;当听到“生命之钥需要全球意志”时,政治家们眉头紧锁;当听到“文明之钥需要承载整个文明记忆”时,历史学家和文化学者们陷入沉思。
而当听到“牺牲之钥需要一个彻底湮灭的纯净灵魂”时——
整个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长达三分钟的寂静。
然后,崩溃开始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更压抑、更绝望的崩溃。一位来自欧洲的年轻科学家突然起身,跌跌撞撞冲向门口,嘴里喃喃着“这不可能……这没有意义……”;一位非洲部落的长老闭上眼睛,开始用古老的语言念诵安魂咒;一位日本的神道教神主颤抖着点燃了香,香烟笔直上升,仿佛在向上天祈求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肃静。”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混乱瞬间止息。
是沈清弦。
她站在平台边缘,手中托着星穹绘卷碎片,异色瞳孔扫过全场。那目光中有悲悯,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崩溃可以,绝望可以,但只能有十分钟。”她说,声音清晰得如同冰裂,“十分钟后,我们要开始工作。因为每浪费一分钟,我们的胜算就少一分。每犹豫一秒,未来可能赴死的那个人的牺牲,就多一分无谓。”
残酷,但真实。
赵墨言走到母亲身边,接过话头:“现在开始分工。三把钥匙,我们需要三个团队同时推进。”
全息屏幕亮起,分成三个区块。
区块一:“生命之钥”项目。
负责人:厉星辰。
核心任务:构建覆盖全球的“心灵共鸣网络”,在三个月内,让地球上所有七十亿智慧生命(包括人类及其他觉醒智慧种族)的意志产生同频共振,形成足以指引维度航向的“锚定力”。
技术难点:如何跨越语言、文化、信仰、甚至物种的隔阂,实现真正的“万众一心”?如何避免网络被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污染?
资源需求:全球所有通讯卫星、海底光缆、星力中继站的控制权;各国政府、宗教团体、民间组织的全力配合;亚特兰蒂斯遗民的水波共鸣技术、喜马拉雅山灵的群体冥想秘法、亚马逊祖灵的森林意识网络接入。
时限:70天。
区块二:“文明之钥”项目。
负责人:沈清弦。
核心任务:以《六道轮回图》为基底,将人类文明从诞生至今的全部历史、记忆、情感、成就——浓缩、提纯、烙印,使之成为一件可以在高维世界代表“人类”这个文明身份的“信物”。
技术难点:如何将抽象的文化概念转化为可被星力和高维规则识别的“编码”?如何保证烙印过程的完整性,避免文明记忆的失真或缺失?
资源需求:全球所有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数据中心的数据接入权限;各国语言学家、历史学家、艺术家、哲学家的集体协作;碧游宫的“神念刻录法”、西方奥术的“记忆水晶术”、南疆巫蛊的“情绪孢子”技术。
时限:80天。
区块三:“牺牲之钥”项目。
负责人:赵无妄。
核心任务:筛选、准备、以及……在最终时刻,护送那位被选中者完成使命。
技术难点:如何定义“灵魂纯净”?如何保证被选中者在最后时刻不会因恐惧而崩溃?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牺牲者的痛苦?
资源需求:全球所有精神力觉醒者的灵魂扫描数据;星语阁关于灵魂本质的全部研究;镇魔司的“安魂秘术”、碧游宫的“转生禁忌研究”、奥术联盟的“灵体稳定仪式”。
时限:90天(但必须在最后期限前确定人选)。
三个区块,三个任务。
一个比一个艰难,一个比一个残酷。
“我反对。”
声音从伦敦节点传来。是艾德里安·韦斯特,那位银发老法师。他站起身,橡木法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牺牲一个无辜者的灵魂,让他(她)彻底湮灭,连在更高维度重生的机会都没有——这在任何魔法伦理中都是不可饶恕的禁忌!”老法师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们对抗‘终末’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护生命、保护文明、保护每一个灵魂存在的权利吗?如果我们自己也采用这种……这种彻底毁灭的手段,那我们和‘终末’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尖锐得像刀。
所有人都看向赵无妄。
赵无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区别在于,我们是自愿的。”
他走到全息屏幕前,调出一段数据——那是守树人展示的、三个曾经做出类似选择的文明的记录。
“晶灵族自愿化作挽歌,械心文明自愿成为‘刺’,而我们现在,需要有人自愿成为‘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韦斯特大师,您说得对,这很残忍,这违背了我们保护生命的初衷。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结局是什么?”
他调出星图。
那道黑色裂痕,已经蔓延到了银河系边缘。按照当前速度,三个月后,它将抵达太阳系外围。届时,不需要“终末吞噬者”本体到来,仅仅是它的先锋“虚空编织者”,就足以让整个太阳系的物理规律开始崩溃。
“结局是七十亿人,在绝望中看着天空碎裂,看着星辰熄灭,看着亲人朋友在自己眼前‘消失’——不是死去,是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赵无妄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节点,“届时,连‘悲伤’‘痛苦’‘怀念’这些情感都不会留下,因为承载这些情感的记忆本身,都会被抹去。”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入每个人心底。
“所以,我们不是在‘牺牲一个人拯救七十亿’——这种计算本身就很冷血。我们是在‘让一个人用最彻底的方式,为七十亿人争取一个可能性的机会’。而这个人的牺牲,将确保其他七十亿人的死亡——如果最终我们还是失败的话——至少是有意义的死亡,是会被记住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