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评估小组的工作,以一种近乎肃穆的节奏展开。会议室位于星语阁地下深处,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合金,照明柔和而恒定,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与会者除去林溪,都是星语阁各个核心部门的重量级人物:执事团的两位资深执事(其中一位主持会议,名叫陆远山),对外联络部副部长(一位名叫李慕华的干练女性),深空防御部的首席技术官(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张启明),以及三位来自不同领域的顶级学者——一位理论物理学家,一位意识科学专家,还有一位是星语阁内部研究“守秘人”及银河议会共享资料的首席分析师。
林溪作为小组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成员,被安排在长桌的末位。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台经过特别加密的信息终端,可以访问评估小组专属的资料库,里面汇集了比他在档案部能接触到的更全面、更机密的资料,包括《墨绘残卷》数字化副本的全部内容(包括之前他无法调阅的最高机密部分)、关于“星光低语”和神秘符文的所有研究进展与困境的详细报告、星语阁与银河议会历次通信的完整记录(包括最近这次询问的原始信号数据和解码过程)、以及议会共享资料库中关于“灵魂印记”、“高维信息通道”等相关领域的公开(对地球文明而言)理论概述。
最初几天,林溪的主要任务是阅读和消化这些海量信息,同时旁听小组的讨论。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远超他原有知识范畴的复杂概念。那些关于意识量子态的描述、关于宇宙基础能量场与信息嵌合的理论、关于不同文明对“灵魂”本质的千差万别的假说,让他时而豁然开朗,时而头晕目眩。他这才深切体会到,自己之前对《墨绘残卷》的理解,虽然饱含情感与直觉,但在真正的、前沿的学术与宇宙认知框架下,是多么的初步和感性。
小组的讨论焦点很快集中到几个核心问题上。
首先是对现有研究的重新梳理与风险评估。在莫玄道长先前工作的基础上,星语阁内部的符文研究团队又取得了一些进展。他们确认,那个神秘符文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一个庞大能量结构体系的“索引点”或“起笔式”。通过对墨言笔记中其他关联草图以及“涂鸦密钥”的进一步解读,他们勉强拼凑出了这个能量结构的一小部分——那似乎是一种用于“锚定”和“放大”特定灵魂波长,并将其与某种宇宙背景辐射(很可能是星光)进行“编码耦合”的复杂回路。
“简而言之,”那位意识科学专家,一位名叫周瑾的中年女性,在会议上总结道,“墨言的理论,很可能是想利用星辰圣体的特殊波长作为‘调制信号’,将特定的信息(可能是他自身的灵魂印记,或者其他数据)‘写入’星光之中,随着星光传播。而接收者,则需要拥有同样的星辰圣体,或者通过那个神秘符文构建的‘解码回路’,才能从中读取信息。这就是‘星光低语’。”
“风险呢?”陆远山执事问。
“风险在于,”张启明首席技术官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像金属一样冷硬,“第一,这个结构极不稳定,我们所推演的部分仅仅是理论模型,未经实际构建和测试。强行按照现有推演去构建能量回路,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能量反噬,甚至可能撕裂局部空间。第二,即便能安全构建,它所尝试连接的‘宇宙背景辐射’或‘星光’中,是否真的存在墨言预设的‘信息’?如果没有,那么这个回路可能变成一个单纯的、高功率的‘信号发射器’,向宇宙深处广播我们的位置和某些技术特征,这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是危险。”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议会共享的风险数据库,至少有十七个初级文明,因为过早尝试建立与宇宙背景信息的深度连接,而遭遇了不可预知的‘信息污染’或‘维度干涉’,后果严重。”
会议室的气氛为之一凝。
“那如果……信息真的存在呢?”李慕华副部长问道,“墨言的梦境通讯,沈清弦前辈的异瞳感知,以及望远镜与共鸣石的呼应,都指向这种可能性。”
“那风险就变成了第三点,”周瑾专家语气沉重,“我们是否准备好接收和处理这样的信息?那可能是一个超越我们当前理解维度的灵魂印记碎片,可能是海量的、无法解析的数据洪流,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承受的‘真相’或‘召唤’。”
讨论陷入了僵局。向前一步,可能是揭开奇迹,也可能是踏入深渊。
这时,银河议会的最新一份加密通信被解码送来。相比之前的询问,这份通信更加具体,也透露出更多的信息。议会“灵能现象与意识本质研究委员会”表示,他们观测到地球文明对“XC-737”的研究活跃度持续上升,且触及了“灵魂印记留存技术”的关键门槛。他们重申了提供“有限度理论框架参考”的意愿,并附加了一份非强制性的“技术预评估清单”,列出了地球文明目前可能面临的主要技术瓶颈和潜在风险点——其中不少与张启明刚才提到的风险惊人地吻合。同时,他们也委婉地提出,如果地球文明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并愿意将部分“非核心数据”纳入议会的“跨文明灵能现象研究数据库”,将有助于推动整个已知宇宙在该领域的认知进步,并可能为地球文明赢得一定的“学术积分”,用于兑换议会知识库中其他领域的有限技术支持。
这份通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这是交换!”一位学者情绪有些激动,“用我们独有的、关于墨言英雄的遗产数据,去换他们的‘理论参考’!这是知识掠夺!”
“冷静点。”理论物理学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推了推眼镜,“议会的措辞很谨慎,‘非核心数据’,‘自愿’,‘学术积分’。这更像是一种学术合作邀约,而非强制交易。而且,他们提供的风险预评估,确实指出了我们目前自己也能察觉到的关键问题。这说明他们的理论框架至少是有效的,能帮我们少走弯路,甚至避开致命错误。”
“但也可能将我们的研究,导向他们预设的轨道。”李慕华副部长冷静地分析,“一旦我们接受了他们的理论框架,我们的思维方式、研究路径,都可能被其塑造。我们可能更快地得到答案,但那答案,还是我们最初想追寻的吗?还是变成了他们理论的一个注脚?”
争论再次升温。支持者认为这是难得的机遇,可以借助高等文明的力量,破解困扰已久的谜题,加速文明在意识科学领域的进步,甚至可能借此与议会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反对者则担忧文明独特性的丧失、研究自主权的削弱,以及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星际政治与学术博弈之中。
林溪一直沉默地听着。这些高层次的辩论,涉及文明战略、技术伦理、星际政治,每一个议题都沉重无比。他感到自己渺小而无力,但内心深处,那些从《墨绘残卷》中汲取的画面与情感,却又在倔强地翻腾。
他想起了赵无妄在记录“白骨地宫”时,面对不可力敌的龙怨,选择寻找“锁龙阵”而非硬拼的智慧。
他想起了沈清弦在“心魔镜域”中,凭借对赵无妄的信任,看破虚假的坚定。
他想起了墨言在最后时刻,将父母推回安全地带,自己化作永恒坐标的决绝与温柔。
他们面对的,不也是未知、风险与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