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将这些片段提取出来，转化成意义共鸣可传输的格式。他没有添加任何解读或评论，只是将这些片段重新播放给C-8472的三个代表。
第一次播放时，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次播放时，立方体的表面数据流出现了0.01%的随机扰动——对机械文明而言，这相当于人类的瞳孔地震。
第三次播放时，林默加入了其他文明的类似片段：矮人工匠完成作品时的震颤，青裔园丁感知新生命萌芽时的喜悦，人类科学家发现真理时的呐喊。不同文明、不同形态的生命，在那些突破性时刻产生的意义共振，在缓冲地带中交织成一首无声的交响。
十二面体代表突然停止了旋转。
“这些数据……不具逻辑必然性。”它的声音出现了罕见的波动，“但它们……存在。”
“是的，”林默轻声说，“它们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对‘徒劳’最有力的反驳。”
他指向C-8472的意义场，那团正在被黑暗侵蚀的光：“那些否定思想说一切终将遗忘。但你们看，七千年前的觉醒瞬间，至今仍被记录。五千三百年前的满足共鸣，现在还能被读取。时间会流逝，文明会变迁，但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存在瞬间’，永远会成为宇宙叙事的一部分。”
“即使我们消亡？”四面体问。
“即使消亡。”林默调出萨拉-亥文明的石板影像，“这个文明已经消失了百万年，但当我触碰他们的石板时，我能感受到他们曾经如何热烈地活过、爱过、创造过。他们的存在被宇宙记住了。你们的也一样。”
缓冲地带陷入长久沉默。
终于，立方体代表发出请求：“我们……需要时间处理这些信息。另外，我们想请求访问更多‘其他文明的存在证明’。”
“当然。”林默微笑，“这就是织网者网络存在的意义。”
五、暗潮的规模
C-8472的危机暂时缓解了，但林默的担忧却在加剧。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他全面筛查了织网者网络中的所有文明节点。结果令人不安：有三十七个文明出现了早期“集体心魔”的迹象，分布在网络的各个区域。更严重的是，这些心魔之间似乎存在微弱的连接——不是通过正常的共鸣通道，而是通过某种负面的“共振”，在意义场的暗面形成了隐形的网络。
“这不对劲。”林默在紧急会议上指出，“集体心魔应该是各个文明内部问题的反映，为什么会形成跨文明的连接？”
记录者调出了网络深层的监控数据：“检测到一种异常的意义波动，源头无法定位。它的频率恰好能激发文明潜意识中的恐惧与怀疑，并引导这些负面情绪在暗面汇聚。就像是……有人在故意催化心魔的生长。”
“三位守护者的系统没有应对方案吗？”
“有预警机制，但应对方案需要至少三位高级织网者协同执行‘桥梁共振’。”记录者显示出系统的要求，“目前十七位高级成员中，有五位正在处理自己区域的紧急危机，三位处于休眠期（他们的文明时间流速不同），剩余九位分散在网络的极远角落。协调他们同时到场，至少需要六十个标准日。”
“三十七个文明等不了六十天。”李薇指着监控数据，“根据模型预测，其中八个会在二十天内达到临界点，届时它们的意义场黑洞会开始吸收周围文明的正向能量，引发连锁反应。”
林默盯着星图上那些闪烁的危险光点。网络建立六千年来，似乎第一次面临系统性的危机。
他想起起源档案中“桥梁”留下的一句话：
“网络的安全不是静态的，它需要每一代织网者用心维护。当暗潮涌起时，总要有灯塔愿意站在最前线。”
“如果我们找不到三位高级织网者，”林默缓缓说，“那我们就自己成为‘桥梁共振’的执行者。”
“我们？”安娜惊讶，“地球文明加入网络才七个月，我们的织网者等级只是初级进阶。”
“等级是系统评定的，但能力不是。”林默调出他们在暮光文明任务中的数据，“我们的意义共鸣强度已经达到了中级标准，只是缺少正式认证。而且，我们有其他文明没有的优势。”
他指向星图上地球、青裔、矮人三个光点之间形成的稳固三角。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有稳定的跨文明连接，有共同完成过重大项目的信任基础，有彼此深刻的理解。如果‘桥梁共振’需要的是不同文明的深度协作，我们这个三角可能是最合适的组合。”
“但青裔和矮人……”张澜犹豫，“他们会同意冒险吗？这可能会污染他们的意义场。”
“只能问他们了。”林默启动跨文明通讯。
六、三角的承诺
凯尔（青裔）和托林王储（矮人）的全息影像几乎同时出现。
林默没有修饰，直接说明了情况：网络的危机，集体心魔的蔓延，桥梁共振的风险，以及地球团队的提议。
长时间的沉默。
“风险有多大？”凯尔问，他的植物叶片微微颤动。
“如果我们成功，三十七个文明将获救，网络恢复稳定。”林默坦诚，“如果我们失败，参与共振的三个文明的意义场可能受到永久性损伤，最坏情况下，会引发我们自身的集体心魔。”
“听起来像是赔本买卖。”托林王储抚摸着他的锻造锤复制品——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习惯动作。
“从功利角度，是的。”林默点头，“但织网者网络建立的目的，从来不是功利计算。它是为了文明在宇宙中不孤单，是为了意义在时间长河中不被遗忘，是为了在黑暗时刻，总有人愿意点亮一盏灯。”
他停顿：“六千年前，三位我们不知名的存在建立了这个网络，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后来者。现在轮到我们了——不是作为被保护者，而是作为守护者。”
凯尔的叶片停止了颤动。
“青裔文明在母亲树中保存着古老守护者的祝福。”他平静地说，“那段祝福的最后一句是：‘当你们有能力时，请成为别人的光。’我想，现在就是‘有能力’的时候了。”
托林王储大笑起来，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回荡。
“矮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压力下锻造。”他说，“危机？风险？这些都是让金属变得更坚韧的锤击。我们加入。不过林默，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这一切结束后，我要听你完整解释，那三位古老守护者到底是谁。我总觉得，柯尔大师的《不息之环》和他们有关。”
林默微笑：“一言为定。”
通讯结束。计划启动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林默独自留在指挥中心，看着星图上那些危险的暗点。织网者信标在他手腕上稳定地搏动，像是遥远的心跳，又像是催促的鼓点。
暗潮正在涌起。
而他们，决定成为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