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轲敦素 (èng kē dūn sù)， 史鱼秉直(shǐ yú bǐng zhí)。这两句诗选取了中国历史上两位极具代表性的贤哲 —— 战国思想家孟轲与春秋卫国大夫史鱼，分别以 “敦素”“秉直” 凝练其核心品格，既是对历史人物的高度褒扬，更构建了儒家文化语境下理想人格的双重维度：内在的质朴修养与外在的正直操守。
《千字文》的编纂背景蕴含着深刻的文化意图。南朝梁武帝时期，社会文风浮华，蒙学教育缺乏系统的经典文本，梁武帝遂命周兴嗣从王羲之书法作品中选取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编纂成篇。周兴嗣在编排过程中，巧妙融入儒家核心伦理观念，将 “修身” 作为重要主题，“孟轲敦素，史鱼秉直” 正是这一主题的集中体现。孟轲作为儒家 “亚圣”，其思想构建了儒家心性论的基础；史鱼作为春秋时期的忠臣典范，其行为诠释了儒家 “直道而行” 的政治伦理。二者一 “内修” 一 “外践”，共同构成了传统社会理想人格的完整图景。
本文将从字词训诂、人物生平、思想内涵、历史影响、当代价值等多个维度，对 “孟轲敦素，史鱼秉直” 进行深度解析，探寻其背后蕴含的中华传统人格精神，挖掘这一文化命题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时代意义。
一、字词训诂：解码传统人格的语义密码
（一）“孟轲敦素” 的语义辨析与文化内涵
1. 核心字词的本义与引申义
“孟轲” 即孟子（约前 372 年 — 前 289 年），名轲，字子舆，战国时期邹国（今山东邹城）人，儒家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与孔子并称 “孔孟”，被后世尊为 “亚圣”。其思想集中体现在《孟子》一书中，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伦理观念、政治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
“敦” 字本义为 “厚重、笃实”，《说文解字》释 “敦，怒也。一曰厚也”，后引申为 “推崇、坚守”。在儒家语境中，“敦” 常用来形容品德的厚重感，如《礼记?曲礼上》“敦善行而不怠”，强调对善的坚守与践行。“素” 的甲骨文字形为未染色的丝织品，本义为 “白色、质朴”，后引申为 “本真、初心”，即未经世俗异化的纯粹本性。《道德经》“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中，“素” 与 “朴” 连用，成为道家与儒家共同推崇的精神境界，儒家尤其强调在道德修养中保持本真的品性。
“敦素” 二字组合，意为 “坚守质朴本真的品性，推崇厚重笃实的德行”，是对孟子内在人格修养的精准概括，既包含对个体本性的尊重，也强调对道德初心的坚守。
2. 语义的文化指向
“敦素” 的语义背后，折射出儒家 “性善论” 的思想根基。孟子认为 “人之初，性本善”，人性中天然蕴含着 “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 这 “四端”，而 “敦素” 正是对这一先天善性的守护与发扬。在孟子看来，世俗的功名利禄容易遮蔽人的本心，唯有坚守质朴本真，才能避免心性的迷失，实现道德的完善。这一语义指向，将个人品德修养与人性本质相联结，构建了儒家修身理论的核心逻辑。
（二）“史鱼秉直” 的语义解析与伦理指向
1. 核心字词的本义与引申义
“史鱼” 即史鳅，字子鱼，春秋时期卫国的大夫，以直言敢谏着称。他身处卫国政治动荡之际，始终以国家利益为重，其 “尸谏” 的典故成为中国历史上忠臣直士的标志性事件，被历代典籍反复记载与推崇。
“秉” 字本义为 “手持、握持”，《说文解字》释 “秉，禾束也”，后引申为 “坚守、秉持”，强调主动践行某种理念或准则的坚定态度。“直” 的本义为 “不弯曲”，引申为 “正直、公正”，在儒家伦理中，“直” 是重要的道德规范，既指个人行为的公正无私，也指言论的坦诚不讳。《论语?为政》中孔子提出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将 “直” 视为治国理政的重要原则。
“秉直” 二字组合，意为 “秉持正直公正的品格，坚守直言敢谏的准则”，精准概括了史鱼的行事风格与政治操守，凸显了儒家 “以道事君” 的政治伦理。
2. 语义的伦理指向
“秉直” 的语义蕴含着儒家 “忠恕之道” 与 “义利之辨” 的核心思想。“忠” 不仅是对君主的服从，更包含对 “道” 的坚守，即当君主行为违背道义时，臣子应履行 “谏诤” 的责任，这正是史鱼 “尸谏” 的精神内核。同时，“秉直” 也体现了儒家 “义重于利” 的价值取向，史鱼在个人安危与国家大义之间选择后者，以生命践行了 “直道而行” 的道德准则，其语义指向将个人品德与社会责任紧密结合，构建了儒家政治伦理的重要范式。
二、孟轲 “敦素”：儒家心性修养的典范
（一）孟子 “敦素” 品格的生平印证
1. 坚守本心，不慕荣利
孟子生活的战国时期，诸侯争霸，战乱频繁，各国君主多推崇法家的功利主义思想，以富国强兵为首要目标。孟子周游列国，宣扬 “仁政” 理念，却因不符合诸侯的现实需求而屡遭冷遇，但他始终坚守自己的政治理想与道德初心，从未因名利诱惑而妥协。
据《孟子?滕文公下》记载，孟子曾拒绝齐宣王的召见，认为 “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他坚持君主应尊重贤士，而非以权势召见，体现了对士人人格尊严的坚守。当被问及为何不接受诸侯的厚禄时，孟子提出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明确表达了对不义之财的排斥，展现了质朴本真的价值追求。这种不慕荣利的品格，正是 “敦素” 精神的生动体现。
2. 践行仁政，坚守道义
孟子的 “敦素” 不仅体现在个人生活中，更贯穿于其政治实践与思想传播中。他始终以 “仁政” 为核心政治主张，强调君主应 “制民之产”，让百姓拥有基本的生产资料，实现 “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这一主张源于他对人性本善的深刻认知，认为君主唯有坚守质朴的爱民之心，才能实现社会的稳定与和谐。
在与其他学派的论争中，孟子始终坚守儒家道义。面对杨朱 “为我”、墨子 “兼爱” 的思想，他严厉批判其违背人伦本性，强调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的五伦观念，扞卫了儒家的核心伦理体系。这种在思想上的坚定立场，正是 “敦素” 精神在学术领域的延伸。
（二）“敦素” 品格的思想渊源
1. 性善论：敦素的理论根基
孟子提出的 “性善论” 是其 “敦素” 品格的思想核心。他认为，人性本善是与生俱来的，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 “四端” 是人性的本源，也是 “敦素” 品格的出发点。
在孟子看来，人的道德修养过程，就是守护这一先天善性、避免其被世俗欲望遮蔽的过程。他以 “牛山之木” 为喻，指出牛山原本草木繁茂，但因长期砍伐与放牧而变得荒芜，人性亦是如此，若不加以修养，本真的善性就会被欲望侵蚀。因此，“敦素” 不仅是一种品格，更是一种主动的修养行为，通过 “寡欲”“自省” 等方式，回归人性的本真状态。
2. 儒家修身传统的继承与发展
孟子的 “敦素” 品格继承了孔子的修身思想，并进一步系统化、理论化。孔子提出 “克己复礼为仁”，强调通过约束自己的欲望来践行礼的规范，而孟子则将修身的根基建立在人性本善的基础上，更注重内在心性的涵养。
孟子提出的 “养浩然之气”，是对 “敦素” 修养方法的重要补充。他认为，“浩然之气” 是 “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即通过长期践行道义，积累善的行为，从而形成一种至大至刚的精神力量。这种精神力量能够让人在面对外界的诱惑与压力时，始终坚守本心，保持质朴笃实的品格。这一思想将个人修养与道义践行相结合，丰富了儒家修身理论的内涵。
（三）“敦素” 品格的历史影响
1. 对儒家思想发展的推动
孟子的 “敦素” 品格与其性善论思想，共同构建了儒家心性论的基础，对后世儒家学派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宋明理学时期，程颢、程颐、朱熹等理学家继承了孟子的性善论，提出 “存天理，灭人欲” 的主张，强调通过克制欲望来守护天理，本质上是对 “敦素” 精神的进一步发展。
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流派则更直接地继承了孟子的思想，提出 “心即理”“致良知” 的观点，认为良知是人性的本源，修养的关键在于唤醒内心的良知，这与孟子 “守护本心” 的 “敦素” 理念一脉相承。可以说，孟子的 “敦素” 品格为儒家思想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内核，推动了儒家心性理论的不断完善。
2. 对传统人格塑造的引领
孟子的 “敦素” 品格成为传统社会理想人格的重要标杆，对后世文人志士的价值追求产生了广泛影响。东晋诗人陶渊明 “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田园，过着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的生活，其不慕荣利、坚守本心的品格，正是对孟子 “敦素” 精神的践行。
宋代文学家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但他始终保持乐观豁达的心态，坚守为民请命的初心，在任上兴修水利、赈济灾民，其 “一蓑烟雨任平生” 的人生态度，体现了 “敦素” 品格中从容坚守的精神内涵。这些历史人物以孟子为榜样，将 “敦素” 精神融入自己的人生选择，形成了传统社会中独具特色的人格群体。
三、史鱼 “秉直”：儒家政治伦理的践行者
（一）史鱼 “秉直” 品格的核心事迹
1. 直言敢谏，坚守原则
史鱼身处春秋时期的卫国，当时卫国君主卫灵公荒淫无道，重用奸佞小人弥子瑕，疏远贤臣蘧伯玉，导致朝政混乱。史鱼作为卫国的大夫，始终以国家兴亡为己任，多次向卫灵公进谏，劝其疏远小人、重用贤臣。
据《韩诗外传》记载，史鱼每次进谏时，都直言不讳地指出卫灵公的过错，丝毫不敢有所隐瞒。即使卫灵公对他的进谏置之不理，他也从未放弃，始终坚持自己的政治立场。这种不畏强权、直言敢谏的行为，充分展现了 “秉直” 品格的核心内涵，成为后世忠臣的典范。
2. “尸谏” 明志，以身践行
史鱼晚年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便对儿子说：“我生前未能让君主重用蘧伯玉、罢免弥子瑕，这是我作为臣子的失职，死后不能按照大夫的礼仪安葬我，就把我的尸体放在窗户下，让君主看到后有所醒悟。” 史鱼去世后，儿子按照他的遗愿行事。
卫灵公前来吊唁时，看到史鱼的尸体被放置在窗户下，十分震惊，询问原因后才得知史鱼的良苦用心。他深受感动，感叹道：“这是我的过错啊！” 随后便下令重用蘧伯玉，罢免弥子瑕。史鱼以 “尸谏” 的方式践行了自己的政治理想，用生命诠释了 “秉直” 的最高境界，其事迹被历代典籍广泛记载，成为 “以道事君” 的典范。
（二）“秉直” 品格的思想内核
1. 儒家 “忠道” 思想的体现
史鱼的 “秉直” 品格，核心是对儒家 “忠道” 思想的践行。在儒家伦理中，“忠” 并非简单的愚忠，而是 “以道事君”，即当君主的行为符合道义时，臣子应尽力辅佐；当君主违背道义时，臣子应履行谏诤的责任。孔子提出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明确了君臣之间的道德义务，而史鱼的行为正是对这一思想的完美诠释。
史鱼的 “尸谏” 并非对君主的威胁，而是对道义的坚守。他始终将国家利益置于个人生死之上，认为作为臣子，若不能纠正君主的过错，就是失职。这种以道义为核心的 “忠”，突破了单纯的君臣依附关系，构建了儒家政治伦理的重要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