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与残影
早晨七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慕温从不算安稳的睡眠中挣扎醒来,宿醉般的钝痛隐约盘踞在太阳穴。这感觉持续快一个月了,自从他放弃追讨那个莫名其妙冻结、又莫名其妙退款的游戏账号后。医生说是焦虑和作息紊乱导致的神经性头痛,开了些温和的镇静剂,效果寥寥。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拉开廉租房那扇总有些关不严的窗帘。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映入眼帘,远处起重机缓慢转动,像巨大的、生锈的玩具。空气里有灰尘和隔壁煎饼果子的味道。
洗漱,换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休闲裤。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是努力振作后的平静,深处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空茫。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仔细去想,又只有一片虚无。百万退款、求职碰壁、债务压力……生活已经足够具体,具体到没有余地容纳任何虚无缥缈的“遗忘感”。
他对着镜子,尝试扯出一个应聘者该有的、积极向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是早餐的固定地点。今天当班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店员,叫青雨安。慕温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高中同学,几乎没说过话。青雨安总是低着头,动作有些刻板的精准,像个调试中的机器人。他皮肤很白,在便利店冷白的灯光下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神总是避开直接的接触,仿佛害怕被“看见”。
“加热,谢谢。” 慕温递过去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
青雨安接过去,手指修长但没什么温度,扫码,加热,装袋,递回。整个过程迅速无声,只有机器运作的嗡嗡声。只是在递回袋子时,他的指尖似乎无意间擦过了慕温的手背,冰凉。慕温下意识地收回手。
“抱歉。” 青雨安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头垂得更低了。
“没事。” 慕温摇摇头,付了钱,拿起早餐离开。走出店门时,他似乎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短暂地、有些执拗地落在自己身上,但回头时,只看到青雨安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收银台,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奇怪的人。慕温心里划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重要的事情——上午的面试——挤走。
面试地点在一家新开的、据说很有格调的西餐厅。慕温应聘的是服务员。他需要这份工作,任何一份能支付房租和最基本生活开销的工作。
接待他的经理姓赵,赵文欧。看起来很年轻,笑容爽朗干净,像大学里受欢迎的学长。他穿着合体的西装,但没打领带,显得随和又专业。
面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赵文欧没有过多刁难他空白期稍长的简历,反而对他的“稳定性”和“学习意愿”表现出兴趣。问题大多围绕团队合作、压力应对和顾客服务意识。
“我们餐厅氛围很好,大家就像一家人。” 赵文欧笑着说,眼神真诚,“压力肯定有,忙起来脚不沾地。但我觉得你看起来……嗯,挺沉得住气的。怎么样,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慕温有些意外这么快得到正面反馈。“谢谢赵经理,我很愿意尝试。”
“叫我文欧就行,或者跟其他人一样叫欧哥。” 赵文欧摆摆手,笑容更盛,“那就下周一开始培训?具体时间和薪资待遇,人事稍后会发邮件给你。”
离开餐厅时,慕温觉得今天运气似乎不错。赵文欧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是个好相处的上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笑着说出“一家人”的时候,慕温心里某个角落,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下午,慕温去了市图书馆。他想找些餐饮服务或职业规划的书籍看看,为下周的新工作做准备。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木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慕温正专心翻阅着一本《高效服务礼仪》,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书放那么靠边!”
“我放哪里是我的自由,你碰掉了还有理?”
声音逐渐升高,引得周围人侧目。慕温抬头看去,只见两个穿着打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抱着几本厚书的男学生。学生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清。他脚边散落着几本显然是被人撞掉的书。
“赔钱!这书角摔坏了!” 其中一个混混指着地上的一本书嚷嚷。
男学生抿着唇,声音清晰但不高:“图书馆的书籍,损坏赔偿有规定流程。我可以陪你们去服务台。”
“少废话!现在就得赔!” 另一个混混伸手就要去推搡。
慕温皱了皱眉。他本不想多事,但看着那学生孤立无援却强撑镇定的样子,还是放下了书,走了过去。
“图书馆里,请保持安静。” 他站到那学生身侧稍前一点,挡住了混混的手,语气平静,“有什么事,按规矩去服务台解决。再闹,我叫保安了。”
慕温个子不矮,虽然清瘦,但此刻眼神沉静,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两个混混打量了他一下,又看看周围投来的不满目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终究还是悻悻地走了。
“谢谢。” 男学生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动作仔细,甚至用手拂去了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抬头看向慕温,“我叫沈仓羽,A大建筑系的。给你添麻烦了。”
“慕温。没事,举手之劳。” 慕温点点头,也帮他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递过去。触手冰凉,书皮是冷硬的精装材质。他注意到沈仓羽整理书时,极其认真地将书脊对齐,边缘磕碰留下的一点极细微的凹痕,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书。” 慕温将书递还。
沈仓羽接过,再次道谢,然后抱着他那摞书,迈着一种近乎测量过的平稳步伐离开了。空气中似乎留下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混着旧书页的味道,清冽微苦。
一个有些强迫症、但挺有原则的学生。慕温心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自己刚才看的那本礼仪书里,不知何时被人夹了一张干净的、印着简约墨竹图案的书签。
他拿起书签看了看,没有署名。是那个沈仓羽放的?还是别人?他没太在意,将书签夹回书里,继续阅读。
傍晚,拖着略有疲惫但心情尚可的步伐回家。路过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正在轮播当红明星的代言。
忽然,一张极其昳丽、仿佛精雕细琢过的面容占据了整个屏幕。短发在特效风中微微飘动,眼睛含着万千情愫般望着镜头,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能让人心跳漏拍的弧度。旁边是巨大的香水广告词和署名——叶亭。
当代最炙手可热的影帝,以美貌和演技着称,粉丝无数。
慕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很少追星,但对叶亭还是有印象的。不只是因为对方无处不在的广告和新闻,还因为……某种极模糊的、近乎错觉的熟悉感。好像在某个非常遥远、褪了色的梦境边缘,见过一双类似的眼睛,但那眼睛里的情绪,似乎不是这样的完美无瑕,而是更复杂、更……真实,甚至带着泪光?
他摇摇头,甩开这无稽的联想。屏幕上的叶亭太过耀眼,像是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生物,和他灰扑扑的现实毫无交集。只是那惊鸿一瞥,像一根极细的针,在记忆的深海表面,刺了一下,涟漪未起,已消失无踪。
回家的路上,慕温去社区超市买点食材。在生鲜区挑拣打折蔬菜时,听到两个中年阿姨在闲聊。
“……听说了吗?前面那个老小区,就快拆迁那个,昨天搬回来一人,姓谢的。”
“是不是以前住巷子口那家?孩子好像还在上学,后来好像出事了?”
“对对!就是那家!是叫……谢晨澈?听说本来保送上的大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性格闷闷的,不怎么跟人说话,但长得是真俊俏,白白净净,就是看着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唉,也是可怜孩子……”
谢晨澈……慕温动作微顿。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很小的时候,似乎听父母提过,谢家对自家有恩。后来谢家遭遇变故,留下了儿子寄养着,但少年长大后就搬了出去渐渐没了联系。原来他回来了。不知为何,想起“谢晨澈”三个字,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涩意,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遥远的牵挂。
刚到家,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温啊,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找到了,一家西餐厅的服务员,下周上岗。” 慕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