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痕没有动。
他像一尊真正失去了生命的石雕,依旧嵌在礁石的阴影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他以独特方法默默计数的“百息”,在心底平稳流逝。
一息,两息……一百息。足够长了,长到足以让任何埋伏者失去耐心,长到足以让真正离开的人走出很远。
直到这时,他才如同被月光唤醒的墨影,极其缓慢地从阴影中“流淌”出来。动作之慢,仿佛生怕惊动了空气。
先是细微的关节活动,让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态而有些凝滞的气血重新顺畅运行,肌肉纤维如同解冻的藤蔓,一点点恢复弹性。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他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短刃,在黑暗中划过,再次扫过空旷无人的码头、倒映着晦暗天光显得深不可测的水面,最后,久久停留在东夷人消失的那个岩壁入口。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跟上去?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便被压下。风险太高。对方已有警觉之心,通道内情况不明,可能设有机关暗哨,且是敌方核心区域。孤身深入,实为不智。他的任务是侦察与初步应对,并非决战。
就在他心思电转,评估局势的同时,一种更深沉的直觉,如同水底冰冷的潜流,悄然漫过心间。太“干净”了。
玄藏那最后的自嘲,渡边那略显夸张的附和,以及他们离去时脚步节奏那难以言喻的“平稳”……这一切,在专业探子眼中,都透着一丝不自然的“表演”痕迹。
真正的放松离去,与刻意表演出的放松离去,有着微妙的差别,这差别往往体现在肌肉记忆造成的脚步轻重变化、呼吸与步伐的配合,乃至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注意力”的余韵上。
殷无痕的目光,看似望着水面,实则全部心神都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铺向那岩壁入口的深处。他的听觉提升到了极限,过滤掉规律的水声风声,捕捉着岩体内部任何一丝不谐的振动。
半炷香的时间,在极致的静谧与专注中缓缓爬过。
然后,他“听”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
那并非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岩壁通道拐过一道弯后的某个地方,由动态的“离开”,转变成了静态的“停留”。
极其细微的,衣料与冰冷岩壁最轻的接触;一次几乎屏绝的、悠长到近乎停止的呼吸后,那无法完全抑制的、极其缓慢的肺叶舒张;还有那无形无质,却能被同类敏锐捕捉到的——“等待”的张力。
码头上,殷无痕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但他的内心已然明了。一场黑暗中的无声博弈,早在玄藏出声质疑时就已经开始,甚至可能更早。
渡边的粗豪,玄藏的疑虑,离开的果断,都是这博弈中的棋子。他们并未真正远去,就在那拐角之后,如同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可能存在的“尾巴”自己暴露。
岩壁通道拐角后。
玄藏背脊紧贴着冰凉渗水的岩壁,寒意透过湿透的衣物不断渗入,但他浑然不觉。右手五指虚按在腰间短刀的鲛皮柄上,指腹感受着那粗糙而稳固的触感。
渡边蹲踞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身体微侧,一只耳朵几乎要贴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狸猫,早先的疲态和粗鲁荡然无存,只有全神贯注的精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