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画皮坟(2 / 2)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风裹着寒意掠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远处的山雀归了巢,石坡上只剩陈默一人,伴着风声和草叶的摩擦声。当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山脊后,月亮慢慢爬了上来,清辉洒在石坡上,给那些残碑断石镀上了层冷白的光。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走到白石残碑前。此时,碑身周围正缓缓泛起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白雾,雾气像流水般缠绕着碑体,慢慢往上涌。没过多久,雾气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月白色的襦裙,裙摆垂落的弧度如同流水,腰间似乎系着丝带,随着雾气轻轻晃动。

那是个女子的虚影,身姿窈窕,可脖颈以上,却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像被人用墨涂过,连轮廓都看不清。她在碑前缓缓徘徊,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偶尔会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白的“脸”前轻轻比划,指尖划过空气时,雾气会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在描摹自己的容貌,又像是在寻找失去的东西。

陈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他从帆布包里取出工具:一把小巧的工兵铲,壶口缠着布条的军用水壶,还有个红漆木盒——那是他昨天特意去老城区的古玩店淘来的胭脂,根据碑石的年代和质地推测,这种透着温润光泽的嫣红色,该是那位唐代女子当年喜欢的颜色。

他蹲下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雾气。先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挖开残碑周围的泥土,把扎在石缝里的杂草根一一挑出来。草根缠得紧,他就用指尖顺着石缝慢慢抠,指甲缝里沾了泥土也不在意。阳光晒过的泥土带着暖意,与碑石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两个时空的温度在此刻交汇。

挖了近半个钟头,整块碑体终于露了出来。碑面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了几分,能看出浮雕的痕迹——该是女子的面容,眉眼的轮廓依稀可见,只是鼻子和嘴唇的位置被磨平了,留下一片空白。陈默拧开水壶盖,将晾温的清水缓缓淋在碑上,水流顺着纹路漫开,冲去积年的尘埃,水珠从碑面滚落,像是为久未梳妆的女子净面。

最后,他打开那个红漆木盒。胭脂的香气轻轻飘出,是淡淡的花香,不浓烈,却透着股岁月的温润。陈默用指尖蘸了一点嫣红,对着碑面上那片该是“唇”的位置,轻轻点了下去。

“你的美丽,有人知晓。”陈默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平和与惋惜,“只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么多年了,该安息了。”

话音刚落,那徘徊的虚影突然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空白的“脸”对着陈默,虽然看不见眼睛,陈默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绪——从最初的迷茫,到惊讶,再到慢慢涌上来的委屈,最后化为一丝释然,像雾被风吹散般,渐渐淡去。

过了片刻,虚影朝着陈默微微俯身,像是行了一礼。她的动作很慢,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圈细小的雾纹。接着,她顺着碑身缓缓下沉,身影一点点融入白雾,先是裙摆,再是腰身,最后连那片空白的“面容”也消失在碑面上,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与胭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而碑面上那点胭脂,也像是被石头吸了进去,颜色渐渐淡去,最后只留下一抹极浅的痕迹,随着雾气一同消散在空气里。

山风依旧吹着,可石坡上的寒意却散了,空气里那股阴晦的气息,彻底没了踪影。月光洒在干净的碑面上,像是给它镀上了层柔和的光。陈默对着残碑躬身行了一礼,收拾好工具,背着帆布包,踏着月光往山下走。脚步声落在石路上,清脆而平稳,与来时的凝重截然不同。

后来,周教授按陈默的建议,向文物部门报告了这片古墓群。考古人员带着设备来勘察时,在残碑下方两米处,发现了一座唐代女子的墓葬。墓道虽已被盗墓者破坏,却仍留存着几件文物——一面边缘刻着缠枝莲纹的铜镜,镜面早已氧化发黑,还有一个与陈默带来的极为相似的红漆木盒,里面装着早已干涸的胭脂,颜色虽淡,却与碑面上那点嫣红惊人地相似。

文物部门对古墓进行了保护性发掘,那块白石残碑被移到了博物馆,作为唐代女性墓葬的重要文物展出。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残碑为墓主人‘镜台’,其上浮雕女子面容,因年代久远受损,现存模糊轮廓。”

而美院的学生们,再也没梦见过那个穿襦裙的女子,画板上,也再也没出现过那个阴气森森的背影。只是偶尔在画室里,有人提起那片石坡,会压低声音说:“听说那里埋着位爱美的姑娘,有人给她点了胭脂,她就安心走了。”

有时林薇路过博物馆,会特意去看那块残碑。隔着玻璃,她看着碑面上那片模糊的轮廓,总觉得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会有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在碑前轻轻徘徊,指尖划过碑面,像是在抚摸自己久违的容貌。而碑面上那点早已消失的嫣红,仿佛成了一个秘密,藏在岁月里,诉说着一段关于美丽与释然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