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抛出的抉择，如同在众人濒临熄灭的意识灰烬中投入了一块燃烧的、扭曲的异色薪柴。恐惧与抗拒如本能般升起——拥抱污染，主动异化，将自己变成宇宙实验场中的“病毒”或“癌变”？这无异于精神上的自我毁灭。
但看着舷窗外漂浮的战友残骸，感受着飞船内部那因混沌能量注入而“苟延残喘”的诡异生机，以及艾德里安眼中那不再混乱、反而沉淀出某种冰冷决绝的星云……那点残存的、对“秩序”与“正常”的眷恋，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消融。
“……我们没有别的路了，对吗？”编织者的机械音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的逻辑核心早已计算出，在现有条件下，任何试图返回秩序世界或完成原定任务的路径，成功概率都无限趋近于零。
“队长的方案……是唯一可能让我们‘存在’下去的选项。”灰雀的投影稳定下来，语气带着“渡鸦”驾驶员特有的、置生死于度外的冷硬，“哪怕是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
遗民战士们沉默着，最终，他们的目光交汇，无声地点了点头。在经历了“彼岸”的背叛、“守夜人”的牺牲和“摇篮”的凝视后，对“先驱者协议”乃至整个秩序世界的归属感早已支离破碎。活下去，以任何形态活下去，成了最原始也最强烈的渴望。
“那么……我们扎根。”指南针最终代表所有人开口，她的合成音斩钉截铁，“目标：前往最近一处已知的、规模较大的‘回收网络’深层处理区或‘暗流’汇聚的‘垃圾填埋场’。利用艾德里安队长作为‘混沌核心’和‘污染源头’，尝试在那里建立据点，解析‘回收网络’运作规律，获取资源，并……尝试‘干扰’或‘污染’网络本身。”
计划粗糙而疯狂，但方向已定。
艾德里安微微点头，将手掌从控制台接口上移开。那奔涌的混沌能量流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稳定地在飞船内部循环起来，仿佛这套破旧的金属骨架已经成为了他混沌能量场延伸的一部分。飞船外壳上那些暗灰色的“修补组织”继续缓慢生长，与原有的金属结构融合，形成一种怪异而坚韧的混合材质。引擎虽然依旧无法提供常规动力，但飞船本身似乎获得了一种微弱的、基于混沌能量与空间背景“暗流”相互作用的“被动漂流”和“姿态调整”能力。
“导航……依靠我的‘感应’。”艾德里安闭目片刻，“最近一处……符合条件的地点……在‘衰变星云’另一侧……一个被标记为‘终末沉淀池’的区域……那里……‘暗流’汇聚……‘回收物’堆积……‘清扫者’活动……相对规律……”
“终末沉淀池……”编织者检索着从 Zeta-9 和古老残骸中获得的数据碎片，“记录显示，那是多个‘回收单位’处理后的‘最终废料’和无法被‘消化’的‘惰性异常体’的集中倾倒区。环境极端恶劣，法则污染浓度极高，且可能存在因长期堆积和反应而产生的……‘次级混沌聚合体’。”
简而言之，那是宇宙的终极垃圾场，也是最污秽、最危险的混沌温床。在那里“扎根”，如同在核废料池里播种。
“准备出发。”艾德里安没有多余的话语，他重新坐回医疗床（此刻那床铺也被暗灰色的“组织”包裹、改造），体表的纹路光芒与飞船内部的能量流完全同步，他整个人仿佛与飞船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一个半生物半机械、以混沌为动力的诡异共生体。
引擎无声，但飞船开始缓缓移动，以一种违背常规物理的方式，在虚空中“滑行”，朝着艾德里安感应的方向前进。速度不快，但稳定。
航程中，艾德里安开始尝试更精细地操控这种新生的“混沌-机械”共生体。他不仅为飞船提供“动力”和“修复”，还开始利用那混乱的能量流，模拟出微弱但有效的扫描和伪装场——不是隐藏，而是将自己伪装成一块更大的、在“暗流”中漂流的“污染残渣”或“惰性异常体”，以规避可能存在的“清扫者”巡逻。
同时，他也开始主动“引导”体内那复杂的混沌结构，去尝试“解读”和“学习”从数据核心、从飞船传感器、从周围环境中被动接收到的、关于“回收网络”的各种信息碎片。这是一种野蛮的、基于污染本能和混沌逻辑的“学习”，效率低下且充满错误，但确实在缓慢地进行着。
几天后（时间感在这混沌航程中越发模糊），他们抵达了“终末沉淀池”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比“狂乱节点”更加令人不适。这里没有狂暴的能量风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近乎凝固的“黑暗”。那不是虚无，而是由无数种颜色污浊、形态扭曲的“废料”紧密堆积、相互渗透形成的、厚达不知多少公里的“沉淀层”。这些“废料”包括各种金属熔渣、晶体粉末、生物质残骸、能量凝结块、乃至一些完全无法名状的、仿佛凝固的噩梦般的物质。整个“沉淀池”缓慢地、如同拥有生命般起伏、蠕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巨大的、由各种垃圾组成的“脓包”，然后破裂，释放出一股污浊的能量或物质喷流，又缓缓平复。
“法则污染读数……爆表。空间结构……极度扭曲且不稳定。这里……简直是现实宇宙的‘脓疮’。”编织者声音艰涩。
“就是这里。”艾德里安睁开眼睛，看向那片污秽的黑暗之海，“‘扎根’……开始。”
在他的引导下，飞船如同一颗投向污浊泥潭的种子，缓缓沉入“终末沉淀池”的表层。暗灰色的“修补组织”主动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状结构，扎入周围堆积的“废料”之中，开始疯狂地“吮吸”和“同化”其中的物质与能量——不是有序的提取，而是混沌的吞噬与融合。
飞船本身开始发生更加剧烈的变化。它不再保持原有的梭形，而是在混沌能量的驱动和废料的补充下，开始扭曲、增生、变形，如同一个在污浊培养基中疯狂生长的畸形真菌。金属与晶体与生物质与纯粹的污染能量胡乱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名状的、半固定半流动的“瘤状结构”。
艾德里安身处这“瘤体”的核心，体表的纹路如同根系般蔓延开来，与整个“瘤体”的每一部分相连。他的意识，仿佛也在这疯狂的“生长”与“融合”中，与这片污秽的废土、与其中蕴含的无数失败文明的残响、与“回收网络”那冰冷的运作逻辑，产生了更深层、更扭曲的“连接”。
他们正在将自己，变成这终极垃圾场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以污染和混沌为食粮的“异常巢穴”。
深渊的回响，不再漂泊。它选择了最污秽的土壤，开始扎根，并以其为养分，孕育着连深渊本身都未曾预料过的、畸形而坚韧的……新芽。这新芽的目的不再是理解或逃离，而是生长、蔓延，直至……有朝一日，或许能反过来，触及那高高在上的“摇篮”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