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似乎格外眷顾刚刚经历盛大欢庆的苏家,连日的晴朗将婚礼那日的喧嚣与璀璨慢慢沉淀为家人间心照不宣的温暖余韵。沈瑜和许清知两位新嫁娘已随各自的丈夫踏上了蜜月旅程,苏家老宅一时显得有些空旷,但空气中依旧浮动着喜气,和庭院里愈发繁盛的花草香气交织在一起。
叶知秋在忙完婚礼后续的诸多琐事,送走了一拨拨道贺的亲朋后,心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总算得以松弛。人一闲下来,思绪便容易飘远。某个午后,她独自坐在阳光满溢的偏厅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精致的、印着并蒂莲纹样的喜糖盒——这是婚礼上特意定制的,剩了一些。目光落在糖盒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苏念。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在心底、许久未曾翻动的石头,偶尔被水流带到岸边,硌得人心头微窒。自从苏念入狱,除了年节时让管家象征性地送点东西,苏家几乎已将她隔绝在生活之外。尤其是林晚回归、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接连落定后,苏念更像是一个需要被刻意遗忘的、不光彩的过去。
可到底……养了二十多年。即便后来知道不是亲生,即便她犯下大错,那份曾经投入的情感与责任,并非说抹去就能彻底抹去。尤其在这样全家圆满、喜事连连的时刻,那份被对比得更加鲜明的缺失与不堪,让叶知秋心里那点属于母亲(哪怕是养母)的复杂情绪,又隐隐翻腾起来。
她拿着那枚喜糖盒,起身去了书房。苏明远正在看报纸,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
“明远,”叶知秋在丈夫对面坐下,将喜糖盒轻轻放在桌上,“我……想去看看小念。”
苏明远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妻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也不是突然,”叶知秋叹了口气,手指抚过糖盒光滑的表面,“瑾言和瑾行的大事都办了,家里也算圆满了。小念她……到底在里头。上次管家去,回来也没说什么。我想着,总归……该去一趟。送点喜糖,也……跟她说说家里的近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毕竟,叫了我们二十多年的爸妈。”
苏明远沉默良久。他对苏念的感情更为复杂严厉,失望与愤怒居多,但同样无法否认那份养育的责任。尤其是在亲生女儿林晚如此争气、家庭蒸蒸日上的当下,对苏念这个“污点”,他更多的是希望她能安静服刑,不要再给苏家带来任何麻烦。但妻子眼里的那丝不忍和坚持,他看得很清楚。
“你想去,就去吧。”苏明远最终缓缓道,“不过,有些话,该说清楚。苏家对她的养育之恩,在她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让她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以后……”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我和你商量过,等她出来,就送她去国外,给她一笔够生活的钱,让她重新开始,但以后……就不要回来了,也别再跟苏家有任何牵扯。这也算我们对她,最后的一点责任。”
这话冷静得近乎冷酷,却是保护现有家庭安宁、也是给苏念一个彻底了断的最现实选择。叶知秋明白丈夫的意思,点了点头,心头却有些发沉。送去国外,永不再见……这几乎等于宣告苏念与苏家关系的彻底终结。
**几天后,女子监狱探视室。**
依旧是那面冰冷厚重的玻璃,将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苏念被带进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比上次管家来时,似乎更瘦削了些,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近乎麻木的温顺。她看到玻璃对面坐着的是叶知秋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拿起通话器。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这一声“妈”,让叶知秋心头一酸。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将手里一个装着几盒喜糖和些许营养品的袋子推过去一点:“小念,妈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喜糖,瑾言和瑾行……上个月底,都结婚了。”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印着喜庆图案的袋子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练习过的微笑:“是吗……恭喜大哥二哥。一定……很热闹吧?”
“嗯,很热闹,很顺利。”叶知秋点点头,避开她可能追问的细节,转而道,“你大哥和大嫂,瑾行和二嫂,他们……都去度蜜月了。家里现在总算清净了些。”
“真好。”苏念低声应道,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可能泄露的情绪。蜜月……他们正享受着人生最幸福的时光,而她,在这里数着墙壁上的霉斑。强烈的反差让她胃部一阵抽搐,但她死死掐住手心,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
叶知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也曾天真烂漫地围着自己叫“妈妈”,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了些:“小念,你在里面……要好好的。我听管家说,你最近表现不错?”
苏念抬起眼,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渴望肯定”的光芒:“嗯,我在努力。劳动、学习,我都认真做。妈……我真的很后悔,以前不懂事,做了那么多错事,伤了您和爸的心……”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表演得恰到好处,“我现在只想好好改造,争取……争取能早点出去,重新做人。”
这番话,配上她消瘦的模样和卑微的神情,确实有几分触动人心。叶知秋的眼圈微微泛红:“你知道错就好……知道错就好。在里面,听话,遵守纪律,好好表现,争取减刑。这是你唯一的路了,知道吗?”
“我知道,妈,我知道。”苏念连连点头,像个终于得到母亲教诲的、惶恐的孩子。
叶知秋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和苏明远商量好的决定说了出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念,等你……将来出来了,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苏家……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在国外安稳生活。你……就去国外吧,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国内……就不要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