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异国机场时,正是当地时间清晨。苏念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舱门,春寒料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陌生的湿冷。她拢了拢大衣领口,脸上没有任何初到异国的茫然或兴奋,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接机的是叶知秋联系的朋友,一位在当地华人社区颇有声望的女士,姓陈。陈女士热情地迎上来,嘘寒问暖,说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临时住所,是学校附近的一处安静公寓。
“你妈妈特意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陈女士一边开车一边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学校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你的语言课程下周开始。”
苏念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异国街景,脸上适时露出感激而略带腼腆的微笑:“谢谢陈阿姨,让您费心了。我会好好努力的,不能让妈妈和您失望。”
她的语气真诚,姿态谦逊,完全是一个决心重新开始的迷途知返者。陈女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叹:叶知秋这个女儿,看起来挺乖巧的,哪里像她电话里隐约透露的“不懂事”?
抵达公寓后,陈女士又帮着安顿了一番,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叮嘱再三才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苏念脸上的温顺笑容如潮水般退去。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陌生而整洁的空间——两室一厅,家具齐全,阳台上甚至摆着几盆绿植,显然是叶知秋精心安排的结果。
“真是周到啊,妈妈。”苏念低声冷笑,眼中寒意森森,“可惜,我不需要你的赎罪。”
她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向下望去。街道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对面建筑的窗户、街角的咖啡馆、停靠在路边的车辆。几分钟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一辆灰色的普通轿车上一—它已经在那里停了至少二十分钟,车内似乎有人。
苏念放下百叶窗,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
“你们果然不放心。”她轻声自语,“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严格遵循着一个“改过自新”的留学生形象。她准时参加语言课程,认真记笔记,课后去图书馆;她与同学保持友好但不过分亲近的距离;她每周会给叶知秋打一次电话,汇报学习和生活情况,语气平和,偶尔流露出对家人的思念;她甚至开始学习自己做饭,拍照片发给叶知秋看。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符合期待。
只有极少数时刻,当深夜降临,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她会打开加密的笔记本电脑,登录经过多层跳转的匿名账户,浏览一些特殊的网站和论坛。屏幕上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冷静而疯狂的火光。
她在搜索:如何合法地改变身份、跨国资产转移的灰色地带、私人调查服务的报价、心理学中关于操纵与控制的研究……
她在记录,在计划,在学习。
同时,她也开始在艺术上下功夫。她报读了当地一所知名艺术学院的预科课程,主修绘画——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在国内,她跟着苏明远学中医时总是心不在焉,那些药材、脉象、阴阳五行让她烦躁。但叶知秋曾经教过她弹钢琴,虽然她当时也缺乏耐心,可指尖触碰琴键的感觉,颜料在画布上铺开的感觉,却能奇异地让她平静下来——更准确地说,让她能够更好地集中精神,思考那些黑暗的计划。
艺术是她选择的伪装,也是她发泄内心扭曲情绪的出口。在画室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以画出那些阴暗、挣扎、充满隐喻的画面,而旁人只会认为那是“艺术表达”。
她的绘画老师,一位头发花白、眼神犀利的老艺术家,在一次看过她的素描本后,曾若有所思地说:“苏,你的技术还很生疏,但你的线条里有种……强烈的情绪。痛苦,愤怒,还有一种冰冷的控制欲。这很有趣。”
苏念当时只是谦逊地低头:“我只是在尝试表达自己。”
老师点点头,没有多问。在这个艺术至上的环境里,古怪的学生他见多了。
苏念知道有人监视她。周聿深派来的人很专业,轮班换岗,伪装巧妙,从不接近,只是远远观察。她偶尔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比如某天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比如一次“无意中”在电话里向叶知秋透露自己认识了一个“很有才华”的男同学,比如一次“偶然”在超市与一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当地青年发生轻微口角。
她要让监视者看到她“正常”的留学生活,也要让他们看到她“可能”还存在的不稳定因素,以此消耗他们的注意力,同时也让周聿深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苏念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苏瑾言打来的。
“念念,”苏瑾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最近怎么样?”
苏念走到窗边,目光扫过街对面——那辆熟悉的灰色轿车今天换成了黑色SUV。“挺好的,大哥。语言课程快结束了,艺术预科也在跟上。就是……有点想家。”她语气放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脆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家里都挺好。屹屹会翻身了,很活泼。晚晚经常过来帮忙。”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是吗……那真好。”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大哥,你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瑾言叹了口气:“爸最近心脏不太舒服,住了几天院。”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但声音立刻充满了担忧:“怎么回事?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情绪波动大了就容易犯。已经稳定了,明天出院。”苏瑾珩停顿了一下,“爸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担心。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明远严肃而疲惫的面容。那个从小对她严厉,却也偶尔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父亲。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有恨,有怨,也有那么一丝被压抑的、她不愿承认的牵挂。
“谢谢大哥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次不是伪装,“帮我跟爸说……让他保重身体。我……我会好好的。”
挂断电话后,苏念在窗边站了很久。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点点亮起。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苏明远放下重要的会议赶回家,守了她一整夜。那时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抚过她的额头……
“不。”苏念猛地摇头,将那些软弱的回忆甩开,“是他先放弃我的。是他选择了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