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中大学,午后。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阶梯教室里,给一百多张年轻而又专注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讲台上,邓怡正用她那清亮而又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讲解著《公產盟书》的第三章节。
“所以,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资本的原始积累,必然伴隨著血腥与罪恶。它会像一台无情的绞肉机,將无数劳苦大眾的血肉,碾碎成推动其自身膨胀的燃料。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砸碎这台机器!”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三年来,晋中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死气沉沉的北方重镇。在陈庆之和革命军的治理下,这里成了整个北境的思想中心和革命熔炉。而晋中大学,更是这座熔炉里,火焰最旺盛的地方。
这里的学生,不再是过去那些只知死读经书的书呆子。他们学习物理,学习化学,学习机械工程,但他们最热衷的,永远是邓怡老师的这门《革命理论基础》。
因为,这门课,教他们如何认识世界,以及,如何改变世界。
邓怡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洋溢著理想主义光芒的脸,心中充满了欣慰。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將知识与信仰的火种,播撒到这些年轻的心田里。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倚在了门框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与锐气,却让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无法被忽视。
他没有打扰课堂,只是抱著臂,面带微笑,目光温柔地注视著讲台上的邓怡。
“哇……是伍洲豪教授!”
“天吶,他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他的课啊!”
“好帅……就算穿著旧军装也这么帅……”
后排的几个女生率先发现了他,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惊呼与骚动。很快,这股骚动便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到了整个教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讲台上的邓怡,转向了门口的伍洲豪,又带著一丝瞭然和羡慕的笑意,转回到了邓怡身上。
邓怡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股异样。她顺著学生们的目光望去,当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心跳也漏了半拍。
这个傢伙……怎么又这样突然袭击。
伍洲豪,炎黄第二集团军的前任连长,如今革命军军校的客座教授,也是这所大学里,所有女学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不仅有著出眾的家世和武学功底,更有著渊博的学识和儒雅的气质。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完美的伍教授,是邓怡老师的恋人。
一对在思想、理想和灵魂上,都无比契合的革命情侣。
“咳咳!”邓怡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清了清嗓子,试图將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来,“同学们,我们继续……”
“邓老师,別继续了!”一个胆大的男生高声喊道,“伍教授都来接您下班了!”
“就是!邓老师,我们不介意您早退!”
“约会去吧!约会去吧!”
整个教室,瞬间被善意的起鬨声淹没。学生们拍著桌子,吹著口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促狭的笑容。他们爱戴这位教会他们理想的邓怡老师,也同样敬佩那位上课时旁徵博引、训练时身先士卒的伍洲豪教授。
在他们看来,这一对,就是革命爱情最美好的模样。
邓怡的脸更红了,又羞又窘,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门口那个还在微笑的罪魁祸首。
伍洲豪终於不再看戏,他迈开长腿,穿过过道,径直走到了讲台前。
他没有看那些起鬨的学生,只是弯下腰,凑到邓怡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我明天就要归队了。今天,想和你待一整天。”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温热,吹在邓怡的耳廓上,让她感觉一阵酥麻,心中那点羞窘,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不舍与酸楚所取代。
她知道,每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意味著,短暂的相聚,即將结束。
邓怡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一张张还在起鬨的笑脸。
她对著学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学们,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歉意,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今天的课,老师要早退了。欠你们的,下周双倍补上。”
说完,她不再理会学生们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口哨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教案,拉著伍洲豪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教室。
身后,是经久不息的掌声与祝福声。
两人一口气跑出了教学楼,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才停了下来。
邓怡喘著气,脸颊緋红,不知是跑的,还是羞的。
伍洲豪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自然而然地,將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怎么,我们的邓老师,也会不好意思”
“都怪你!”邓怡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嘴上抱怨著,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每次都搞突然袭击,让我在学生面前多丟脸。”
“这怎么是丟脸”伍洲豪握住她拍来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攥在掌心,“这是向所有人宣告,全晋中大学最美丽、最博学的邓怡老师,是我伍洲豪一个人的。”
他的情话,总是说得这么自然,又这么霸道。
邓怡的心,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甜得发腻。她不再挣扎,任由他牵著,两人並肩走在洒满金色落叶的校园小径上。
“我们去哪儿”邓怡仰起头,看著他被阳光勾勒出的英挺侧脸,轻声问道。
“不知道。”伍洲豪摇了摇头,握著她的手,又紧了紧,“去哪儿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还有一整个下午,和一整个晚上。”
邓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
也只有,这最后的一天了。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又用力地,攥了一下。
……
晋中城的西市,是整座城市最富生活气息的地方。
革命军接管晋中后,並没有废除商业,反而大力扶持民生相关的贸易。三年的时间,这里早已不见了当初的萧条,取而代之的,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品。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捏糖人的小摊,刚出炉的烤红薯散发出的焦甜香气,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画卷。
邓怡和伍洲豪手牵著手,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徜徉在这片烟火气中。
他们像所有最普通的情侣一样,会为了一串糖葫芦谁先吃第一颗而爭执,会在小人书摊前驻足,看那些描绘著革命英雄故事的连环画,伍洲豪还会用他百发百中的枪法,在套圈的小摊上,为邓怡贏回一个粗製滥造的陶瓷娃娃。
邓怡抱著那个有些歪眉斜眼的娃娃,笑得像个孩子。
她喜欢这种感觉,褪去“邓老师”和“伍教授”的光环,他们只是阿怡和阿豪。
“看,那是咱们军工厂新出的『前进』牌自行车!”伍洲豪指著不远处一家商店门口,一辆崭新的,刷著绿色油漆的自行车,眼中闪烁著光芒。
“据说,用的是最新的轴承技术,比共和国那些『飞鸽』牌的,骑起来还要轻快。”邓怡也凑过去,好奇地打量著。
这辆自行车,是北境工业三年发展的缩影。从无到有,从仿造到创新,每一步,都凝聚著无数人的心血。
“等打完仗,”伍洲豪看著那辆自行车,忽然说道,“我就买一辆,每天骑车带你去上课,好不好”
“谁要你带,”邓怡脸上一红,嘴硬道,“我自己不会骑吗”
“你会骑,和我带你,是两回事。”伍洲豪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她,“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坐在我的后座上。”
邓怡的心,又一次被这简单直白的情话击中。她低下头,抱著陶瓷娃娃,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国营照相馆。
橱窗里,贴著几张黑白照片。有的是一家人的全家福,有的是新婚夫妻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一群即將奔赴前线的年轻士兵,他们穿著崭新的军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稚气和决绝的笑容。
邓怡的脚步,停在了那张照片前。
她看著照片里那些和她的学生差不多大的脸庞,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在想什么”伍洲豪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我在想……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再也回不来了。”邓怡的声音有些低沉。
伍洲豪沉默了。
作为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爭的残酷。每一次衝锋,每一次坚守,都意味著牺牲。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邓怡的肩膀,將她拥进怀里。
“阿怡,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们,不用再拍这样的照片。”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为了让他们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自由自在地恋爱,不用在最好的年华里,就去面对死亡。”
邓怡靠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那点伤感,渐渐被一股更宏大的信念所取代。
是啊,这不正是他们为之奋斗的意义吗
“我们……也去拍一张吧。”邓怡忽然抬起头,说道。
伍洲豪一愣。
“我们还没有合照呢。”邓怡拉著他的手,指向照相馆,“等以后……等你回来,我们再来拍彩色的。现在,就先拍一张黑白的。”
她的语气很轻鬆,但伍洲豪却听出了那份故作轻鬆下的,深深的不安与期盼。
他知道,她想要留下一份念想。
万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
“好。”伍洲豪用力地点了点头,牵著她的手,走进了那家小小的照相馆。
照相馆的老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和蔼老人。他看到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笑得合不拢嘴。
“两位是来拍结婚照的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是……”邓怡的脸又红了。
“快了。”伍洲豪却笑著接过了话头,惹得邓怡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在老师傅的指导下,两人並肩坐在了红色的幕布前。
伍洲豪坐得笔直,一身军装让他显得英武不凡。邓怡则穿著她最喜欢的那件格子连衣裙,抱著那个陶瓷娃娃,脸上带著一丝羞涩的笑意。
“来,新郎靠近新娘一点,笑一笑,自然点!”老师傅指挥著。
伍洲豪依言,往邓怡身边靠了靠。
“咔嚓!”
刺眼的镁光灯闪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