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罪有应得(1 / 2)

手术室门口,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

门帘紧闭,只有不时传出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压抑的、偶尔泄露出的、因剧痛而无法完全忍住的细微抽气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门外守候的人们心上。

李星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军装上血迹已干涸发黑,手臂的伤口草草包扎过,绷带边缘渗出暗红。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帘,仿佛要将其烧穿。

李星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像岩石,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烟灰在他脚边积了七八个烟头,都是凌雨辰默默递过来,又默默燃尽、被他捻灭的。

雷豹、赵大海等人肃立在稍远处,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司令这个样子,沉默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散发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寒意,比门外呼啸的北风更冷冽刺骨。

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终于,门帘被一只戴着橡胶手套、沾着血污的手掀开。穿着被血和汗浸透白大褂的苏婉宁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还算镇定。

她摘下口罩,先长长舒了一口气,才看向李星辰,声音带着手术后的疲惫沙哑,但很清晰:“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主要神经和动脉,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她失血太多,身体很虚弱,而且有感染的风险。现在麻药劲还没过,还没醒。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很关键,要看她的意志力和……看老天爷了。”

李星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但眼中的血丝和冰寒并未褪去。他点点头,声音干涩:“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我知道。”苏婉宁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也去处理下伤口,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她醒了,需要看到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替她报仇的李星辰,不是一具快要倒下的躯壳。”

李星辰没动,依旧盯着门帘。

苏婉宁皱了皱眉,语气加重:“李星辰!你想等她醒了,再把自己累垮,让她反过来操心你吗?这里有我看着,我是医生!”

李星辰这才缓缓转头,看了苏婉宁一眼,那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让苏婉宁心头一颤。他没再坚持,对凌雨辰哑声道:“假钞案的俘虏,开口了吗?”

“开了。”凌雨辰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是孙万财的心腹管家孙福亲自安排,联系了保定日本特务机关‘竹机关’,提供真钞样本和场地。印刷工是日本人从天津找来的,设备也是‘竹机关’秘密提供的。

孙万财许了他们每人两百大洋,印完就送他们离开。那批埋伏的武装,是孙万财用重金从豫西雇来的一伙惯匪,领头的外号‘过山风’,心狠手辣。”

“孙万财人在哪?”李星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河镇,万通商号后宅。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但商号前后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保镖。”

“盯着。他跑不了。”李星辰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帘,仿佛要将那后面的身影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开,军靴踏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雷豹,跟我来。赵大海,集合警卫连。苏医生,这里……拜托了。”

“放心。”苏婉宁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三河镇,万通商号后宅。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和惶惑。

孙万财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狼,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手里盘着的那对乾隆年间的田黄石狮子,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手感,只剩下冰凉。

他身上的团花绸面薄棉袍有些皱巴巴,眼袋浮肿,嘴唇发干,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墙上挂着他重金购来的、明代文徵明的《山水图》摹本,桌上摆着紫砂壶和成化斗彩的茶杯,博古架上琳琅满目,此刻在他眼中却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味,却压不住他心头不断翻涌的恐慌。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手中的石狮子拍在黄花梨木的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垂手站在一旁的管家孙福一哆嗦。

“‘过山风’那帮人,不是号称‘阎王愁’吗?八个人,全折了?连个印刷所都没保住?李星辰是长了三头六臂?!”

孙福哭丧着脸,腰弯得更低:“老爷息怒……是,是那李星辰太邪性,去得太快,下手太狠……咱们的人刚发信号不久,他们就……而且,梅如雪那个丫头,好像替李星辰挡了一枪,生死不知……这下,梁子结得更死了……”

“死了才好!”孙万财低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梅如雪如果死了,李星辰必定发疯,不把他孙家连根拔起绝不会罢休。如果没死……以李星辰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还有梅家在南洋的势力……他不敢想下去。

“‘兴隆’那边,尾巴处理干净没有?”孙万财喘着粗气问。

“都……都清理了,机器砸了,没用的都烧了,剩下的纸张油墨藏到老地方了。参与的人,除了‘过山风’那伙,咱们自己人,都……都让‘竹机关’的黑藤太君‘处理’了。”孙福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发颤。

孙万财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依旧悬着。假钞计划是他和“竹机关”的黑藤健一郎少佐合谋,本想一举击垮边区的金融尝试,顺便大发一笔横财,再向日本人表功。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窝点被端,人赃并获,还彻底激怒了李星辰这个煞星。

“黑藤那边怎么说?”孙万财又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孙福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蚊子哼哼似的:“黑藤太君……说,说这次行动失败,损失帝国宝贵的技术人员和物资,他也很被动……让,让老爷您……自己想办法先避避风头。皇军……皇军暂时不便直接介入三河镇……”

孙万财的心,彻底沉到了冰窟窿里。他明白了,日本人这是要抛弃他这枚失去作用的棋子了!什么“不便直接介入”,分明是看他捅了马蜂窝,惹上了李星辰这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想撇清关系!

“好,好,好得很!”孙万财气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颤抖着,“用得着老夫的时候,一口一个‘孙桑’,许以高官厚禄。出了事,就想把老夫一脚踢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跌坐回太师椅,胸口剧烈起伏。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轻响。墙角的西洋自鸣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李星辰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手段和此时根据地军民对假钞案的激愤,随时可能打上门来。

跑!必须跑!离开三河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去保定,甚至去天津,投靠日本人,或者干脆带着钱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孙万财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求生的、贪婪的光。

他猛地起身,对孙福低吼道:“快去!把库房里值钱又方便携带的,金条、大洋、古董、珠宝,还有那些田契、地契、商号的股契,全部装箱!

记住,只拿最值钱的!让账房把能动的现银都提出来!叫上最可靠的护院,准备车马,我们连夜出城,去保定!”

“老爷,这……商号、宅子、田产……都不要了?”孙福惊愕。

“蠢货!命都要没了,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孙万财厉声喝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孙福连滚爬爬地出去了。孙万财独自留在书房,看着满屋的奢华陈设,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满是不甘和肉痛。这是他半辈子巧取豪夺、苦心经营攒下的家业啊!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舍弃大半逃命……

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铺开一张宣纸,拿起他最爱的那支狼毫笔,想写点什么,却心乱如麻,一滴浓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斑,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李星辰,梅如雪,还有那些穷棒子……等我孙万财东山再起,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子夜时分,三河镇西城门。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城门早已关闭,但守城的伪军小队长王疤瘌,正揣着刚刚到手的十根“小黄鱼”金条,点头哈腰地指挥手下,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三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在十几名骑着快马、挎着长短枪的彪悍护院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迅速融入漆黑的夜色,向着东北方向,保定城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中间那辆马车格外沉重,车轮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孙万财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蜷缩在铺着厚厚毛毯的车厢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箱子,里面装着他最值钱的珠宝、金条和几张关键地契。

他脸色灰败,眼神惊惶不定,时不时撩开车窗帘子往后看,仿佛黑暗中随时会冲出索命的恶鬼。

赶车的把式是他用了多年的老伙计,沉默地挥着鞭子。管家孙福坐在他旁边,怀里也抱着一个小包袱,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车队刚刚离开三河镇不到十里,进入一片荒凉的山道。道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光秃秃的山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夜枭的叫声凄厉,更添几分不祥。

突然!

“吁——!”

最前面开路的护院头目猛地勒住马,惊恐地望着前方。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不知何时,静静地矗立着几十个黑影。他们如同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岩石,悄无声息,只有手中步枪上偶尔反射出的冰冷月光,和一双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证明他们是活物。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充满杀意的沉默。

“是……是李星辰的人!”一个眼尖的护院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冲过去!开枪!冲过去!”车厢里,孙万财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肥硕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护院们硬着头皮,试图策马冲击,或者举枪射击。

然而,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砰!砰!砰!”

清脆的、精准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的三八式步枪点射声,撕裂了夜空。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护院,连人带马,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枪法准得令人心寒。

接着,两侧的山梁上,猛地亮起十几道雪亮的光柱!那是用汽车电池和探照灯改装的简易强光灯,刺眼的光芒如同利剑,瞬间将车队所在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晃得所有护院和车夫睁不开眼,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一个冰冷、清晰、透过简易铁皮喇叭传出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李星辰!

孙万财面如死灰,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李星辰不仅料到了他要跑,还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精准的枪法,那刺眼的强光,这根本不是普通游击队能有的手段!

“老爷……怎么办……”孙福已经吓得瘫在车厢里,裤裆湿了一片。

孙万财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他猛地拔出藏在座位下的勃朗宁手枪,顶在赶车老伙计的后脑勺上,嘶吼道:“冲!给我冲出去!不然老子先毙了你!”

老伙计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