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松本出招(1 / 2)

早春二月,严寒依旧盘踞在太行山巅,但山脚下向阳的坡地,积雪已开始悄然消融,露出的潮气。

然而,在数百里外的太原城,日军占领下的“太平”景象,却与山区肃杀的备战氛围截然不同。

城墙上的膏药旗在尚且料峭的春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下,日伪军警对进出百姓的盘查依旧严厉,但街道上,似乎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繁荣”。

几家被日资或汉奸资本控制的商铺重新开张,挂着“中日亲善,买卖公平”的刺目条幅。偶尔有日军的卡车或轿车驶过,溅起化雪后街道上的泥泞。

更显眼的是,在原先督军府旧址、如今被改为“华北政务委员会文化局”的庭院内外,张灯结彩,停满了各式汽车、黄包车,穿着体面的长袍马褂、西装革履、甚至和服的身影进进出出。

空气中飘荡着劣质香水、雪茄烟和日本清酒的混合气味,与街角缩在寒风里乞讨的难民形成残酷对照。

一场由“华北方面军特务部文化课”主办、文化局承办的“中日文化交流暨新春恳谈沙龙”,正在这里举行。名义是“共商战后文化复兴,促进东亚文明融合”。

沙龙设在一间宽敞的西式大厅内,枝形水晶吊灯洒下昏黄的光,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曲,长条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清酒和在这个季节极为罕见水果。

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各种含义不明的笑容。

人群的中心,无疑是此次沙龙的主人,松本谦介。他今天没有穿和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富有亲和力。

他手持一杯清酒,正与几位本地的“文化名流”交谈,谈吐儒雅,引经据典,偶尔夹杂几句地道的山西方言俚语,引得周围人阵阵附和的笑声。

“自甲午以来,中日之间,误会颇深,实乃兄弟阋墙,殊为遗憾。”

松本谦介语气诚恳,对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旧式长袍的老学究说道,“鄙人自幼仰慕中华文化,深知其博大精深,乃东亚文明之瑰宝。如今战事,实为不幸。然大东亚圣战之目的,正是驱逐西方殖民势力,共建共存共荣之新秩序。

届时,中日文化,自当摒弃前嫌,交融互补,焕发新生。譬如这晋剧,腔调慷慨,大有能乐之神韵,若能与日本雅乐相互借鉴,必能成就新的艺术高峰。”

老学究捻着胡须,面露得色,连连点头:“松本先生高见,高见!文化本无国界,贵国能乐,老朽昔年亦有耳闻,确是清雅脱俗。”

旁边一个穿着西装、油头粉面的中年文人连忙接话:“松本先生所言极是!如今一些激进分子,不识大体,一味鼓吹狭隘民族主义,抵制友邦之善意。

他们甚至毁坏文物,禁绝学术交流,实乃文化之罪人,文明之倒退!”此人乃是本地一份亲日报纸的主笔,姓汪。

松本谦介微微一笑,摇头叹息:“汪先生言重了。只是有些年轻人,血气方刚,受人蛊惑,不解时代潮流。更有甚者,某些武装团体,盘踞乡野,不事生产,专事破坏。

他们不仅对抗皇军,阻挠和平建国,更对地方文化教育横加干涉,灌输危险思想,致使许多学龄儿童失学,古籍文献散佚,实在令人痛心。”他语气沉重,仿佛真心在为中华文化的命运忧心。

“是啊是啊!”

“八路军那边,听说搞得乌烟瘴气,强迫百姓学些粗浅口号,真正的学问一点不教。”

“还是松本先生主持的文化局,拨款修复文庙,整理方志,这才是正道。”

周围几个依附日伪的文人、旧官僚纷纷附和,唾沫横飞地“控诉”着抗日根据地对文化的“破坏”,对松本主持的“文化亲善”事业歌功颂德。

大厅角落里,陈景安端着酒杯,有些心不在焉。他今天是被松本谦介以“青年才俊”、“留学精英”的名义特意邀请来的。

陈景安身上的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但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顾盼自雄,多了几分困惑和不安。

那晚在栖凤坪与李星辰的激烈辩论,以及随后表妹苏婉清明显偏向李星辰的态度,对他冲击不小。他原本笃信的理念,在李星辰那些扎根于血火现实的诘问面前,出现了裂痕。

来到太原后,松本谦介对他礼遇有加,几次恳谈,言语间对他留学背景和“启蒙救国”的理念表示“理解”甚至“赞赏”,让他有些飘飘然,觉得终于遇到了“知音”。

松本还暗示,可以资助他在太原或北平创办一份“中立、理性、启蒙民智”的刊物,这正符合他的理想。

然而,眼前这沙龙上弥漫的虚与委蛇、对侵略者的谄媚、对抗日力量的污蔑,又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和虚伪。

尤其是听到那些人肆意贬低表妹正在从事的、那些虽然简陋却充满生命力的文化工作时,他心中更是不忿。他承认李星辰的路或许粗糙,但眼前这些人的“文化”,又高尚在哪里?

松本谦介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游离,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温和:“陈先生,似乎有些心事?可是这里的氛围,不合意?”

“啊,没有,松本先生。”陈景安连忙收敛心神,挤出一丝笑容,“只是……初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有些不太适应。”

“理解,理解。”松本谦介点头,语气推心置腹,“陈先生是受过新式教育、有独立思想的人,看不惯这些庸俗应酬,也是自然。

其实,鄙人举办此类活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欲行大事,有时不得不与各色人等周旋。真正有志于文化复兴大业者,如陈先生这般,才是我们应当倾力支持的对象。”

他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一个秘密:“不瞒陈先生,近日我们得到情报,盘踞在太行山中的李部,正在其控制区大肆推行所谓‘抗战文化’,内容极端,煽动仇日。

更可笑的是,他们竟试图用一些粗鄙的民间戏曲、歌谣来取代正统教育,实则是要愚弄民众,为其军事扩张服务。

苏婉清小姐,你的表妹,似乎也深陷其中,受人利用,实在令人扼腕。她那样家学渊源的才女,本该在安静的大学或研究院中潜心学术,如今却……唉。”

陈景安脸色微变。松本的话,巧妙地点中了他心中的痛处和担忧。他确实觉得表妹留在那里是“明珠暗投”,是被李星辰的“歪理”和“粗暴手段”迷惑了。

“松本先生,那……有没有办法,让婉清离开那里?”陈景安忍不住问。

松本谦介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难啊。李星辰此人,手段厉害,控制很严。而且,他似乎很看重苏小姐的才学,不会轻易放人。除非……苏小姐自己能认清现实,主动离开。

或者,外界有足够的力量,能让她看到,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哪里才能真正发挥她的才华,保护她珍视的文化。”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景安:“陈先生,你若真为苏小姐好,或许可以借助你在知识界、新闻界的影响力,多发出一些理性的声音,揭露那种扭曲、危险的‘文化’之害。

让更多人,包括苏小姐自己,看清真相。这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中华文化的正脉不至于断绝啊。”

陈景安心头震动,松本的话,似乎为他指明了一条“拯救”表妹、同时实践自己理念的道路。利用舆论,发出“理性”的声音,揭露李星辰那套的“危害”……这听起来,似乎比空谈“启蒙”更实际,也更能产生影响。

他正沉思间,沙龙进入了“自由发言”环节。那位汪主笔率先跳了出来,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内容无非是重复松本定下的调子:

抨击“抗日文化破坏论”,鼓吹“中日文化融合论”,最后更是抛出了精心炮制的“抗战长期消耗,国力不堪,民众疲敝,继续抵抗只会导致更大灾难,不如务实面对现实,探索和平建国新路”的论调,也就是变相的“抗战必败论”和“投降有理论”。

一些被拉来充场面的、本就摇摆或胆小怕事的文人,在气氛带动和日伪人员的目光注视下,也纷纷出声附和,虽然言辞不那么露骨,但意思相近。大厅里一时间充斥着一种悲观、妥协、甚至为侵略者张目的诡异气氛。

陈景安听着,心中的不适感越来越强。他可以批评李星辰的方法,但“抗战必败”?“投降有理”?这完全违背了他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基本良知和留学时接受的民族主义启蒙。他握紧了酒杯,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就在沙龙上的妥协论调甚嚣尘上之时,距离太原城不到百里的榆次县城,一所被日军查封、刚刚由地下党组织秘密恢复活动的旧学堂里,一场气氛截然不同的聚会,也在夜幕掩护下悄然进行。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西洋音乐,没有美酒佳肴。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几十张挤在一起的、年轻而充满激情的面孔。他们是来自附近几所秘密坚持授课的中学、师范学校的学生,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进步教师、店员、工人。

讲台上,苏婉清穿着一身半旧的旗袍,外面罩着棉袄,因连夜赶路和紧张,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但眼神明亮而坚定。她面前没有讲稿,只有一杯白开水。

“……所以,朋友们,鬼子在太原搞什么‘文化沙龙’,鼓吹什么‘融合’、‘亲善’,甚至散布‘抗战必败’的谣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要抽掉我们的脊梁骨,灭掉我们反抗的意志!

他们要我们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忘记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文化、我们祖先留下的气节!”苏婉清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们禁绝我们的史书,篡改我们的课本,强迫我们的孩子学日语、拜神社,是想从根子上断了我们文化的血脉!

他们拉拢、收买一些软骨头的文人,给他们酒肉,给他们虚名,让他们出来散布毒素,是想混淆是非,瓦解人心!”

她拿起一本边区新编的识字课本,高高举起,“而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我们要教孩子们认识‘中国’两个字,告诉他们岳飞、文天祥、戚继光的故事!

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歌谣、戏剧、报纸,告诉每一个同胞,鬼子是强盗,是侵略者!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哪个人,哪个党,是为了不做亡国奴,为了我们的父母兄弟、子孙后代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有人会说,我们武器差,国力弱,打不过。是的,我们现在很难。华北野战军虽有百万之众,但广布四方,强敌环伺,目前难以一举收复东北。

但正因为难,我们才更要坚持!更要发展生产,壮大自己!更要教育民众,团结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