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唰地一声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一,主力一团、二团,由张猛统一指挥,依托黑云岭、老虎嘴一线有利地形,构筑多层防御工事,节节抵抗,迟滞、消耗从东、南两个方向来的敌军主力。
记住,是迟滞,是消耗,不是死守!利用地形,多埋地雷,多设伏击,打了就跑,绝不许蛮干!你们的任务,是把鬼子拖住,把他们拖疲,拖垮!”
“是!”张猛挺胸吼道,脸上那种狂躁的愤怒,已经转化成了即将厮杀的凶悍。
“二,三团、四团,及所有县大队、区小队、基于民兵,化整为零,以连、排,甚至班为单位,深入敌后,广泛开展破袭战、地雷战、麻雀战!重点攻击鬼子的运输线、仓库、小股部队!
一句话,哪里鬼子防守弱,就打哪里!让鬼子睡觉不得安生,吃饭不得安生,拉屎都得提防屁股后面有没有地雷!要把鬼子的后方,搅成一锅粥!”
“是!”几个游击支队的负责人和主力团的团长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种打法,是他们最熟悉,也最拿手的。
“三,”周文斌的目光转向赵政委和顾芸娘,“赵政委,顾队长,由你们负责,立即组织根据地所有非战斗人员,乡亲、学生、机关干部、兵工厂、被服厂、野战医院能转移的部分,向深山区的备用基地转移。
粮食、药品、重要机器设备,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隐藏,绝不能留给鬼子!行动要快,要隐蔽!老弱妇孺,一个都不能落下!”
“放心,交给我。”赵政委沉稳地点点头,脸上是那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平静。
顾芸娘也坚定地应道:“是!卫生队会尽全力保障转移群众的安全和健康。”
“四,坦克营,火箭飞行兵教导队,”周文斌的目光变得锐利,“作为纵队总预备队,由司令直接指挥,隐蔽待机。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你们的任务,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砸开鬼子的铁桶,或者,捅穿鬼子的心脏!”
几个坦克兵和火箭飞行兵的干部用力点头,脸上是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神色。他们知道,自己将是李星辰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
“五,防化教导大队,一分为二。”李星辰自己接过了话,他的目光落在吴静怡身上,吴静怡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一部分骨干,由吴静怡同志带领,配属到一线防御部队,指导防毒,处理可能的化学武器袭击。
另一部分,由顾芸娘同志协调,跟随转移队伍,负责群众和后方机关的防化知识普及和应急处理。
所有作战部队,立即配发第二代防毒面具和解毒散,并再次进行紧急强化训练!我要每一个战士都清楚,见到彩色烟雾,该干什么!”
“明白!”吴静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手指不再颤抖,紧紧握成了拳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李星辰环视全场,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告诉每一个战士,每一个乡亲。这次扫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鬼子是来要我们命的。他们会杀人,会放火,会抢光一切,会用最歹毒的手段。我们可能会牺牲,可能会失去亲人,家园可能会被烧毁。”
他停顿了一下,窑洞里静得能听到火苗跳动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但是,”他猛地提高音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我们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就是我们的土地!我们没有退路!鬼子想把我们困死、饿死、毒死?
好!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热河的爷们儿,是怎么在这太行山里,一口一口,啃碎他们的铁壁!是怎么用我们的刺刀、地雷,还有这新练出来的‘硬气功’,把他们的毒牙,一颗一颗,全他妈掰下来!”
“轰!”
窑洞里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所有人,无论原本是紧张、愤怒、还是焦虑,此刻脸上都只剩下一种混合着决绝与亢奋的赤红。
张猛用力挥舞着拳头,低吼道:“掰下他们的毒牙!”其他人也跟着低吼起来,声音不大,却汇聚成一股滚烫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散会!各自准备!”李星辰一挥手。
干部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甸甸的责任,但眼睛里燃烧的,是熊熊的战意。他们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残酷到极致的考验即将到来,但他们也相信,跟着前面那个身影,他们能在这铁壁合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很快,窑洞里只剩下李星辰、周文斌、赵政委,以及还没离开的吴静怡和顾芸娘。
“老赵,转移的事情,千头万绪,压力最大,拜托了。”李星辰走到赵政委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赵政委的手掌粗糙而温暖,他反手用力拍了拍李星辰的手臂,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沉稳如山。
“文斌,”李星辰转向周文斌,“情报不能断。鬼子各路的进展,指挥官的特点,后勤补给线,特别是他们可能动用毒气的迹象,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我亲自盯着一线侦察连和‘夜枭’的汇报。”周文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两人也匆匆离去。窑洞里只剩下李星辰、吴静怡和顾芸娘。油灯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静怡,”李星辰看着吴静怡,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前线危险,你跟的是一线部队。
记住,你的任务是指挥防化,不是端着枪冲锋。保护好自己,你的知识,比一百个鬼子都金贵。”
吴静怡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李司令,你……你也一定要小心。”
后面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耳语,说完便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看李星辰的眼睛,耳根却悄悄红了。
李星辰似乎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异样,或者说,此刻严峻的形势让他无暇他顾。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顾芸娘。
顾芸娘也正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沉静,像月光下深潭的水。她走上前一步,将一个用干净粗布缝制的小袋子,轻轻放在李星辰手边的桌上。
“这里面是我用新收的药材配的‘行军散’,提神醒脑,防些小病。还有一瓶‘金疮药’,效果比之前的好些。你……带着。”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李星辰紧绷的心弦。他没有看那袋子,只是深深地看了顾芸娘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信任,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涟漪。
“群众和伤员,就拜托你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顾芸娘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自己的记录本,转身,脚步轻盈而坚定地走出了窑洞,白色罩衣的下摆,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吴静怡也拿起了自己的草稿纸和那个随身携带、记录着各种化学式和注意事项的硬壳笔记本,对李星辰说:“司令,我去实验室,把最后一批配好的吸附药剂和消毒液送到各营去。”
“去吧。”李星辰点了点头。
吴静怡走到窑洞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星辰已经重新走回了地图前,背对着她,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在桌沿,仿佛在独自扛着那无形的、重若千钧的压力。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脊梁线条,那道伤疤在侧脸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却也格外……让人心安。
她咬了咬嘴唇,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酸涩,转身,快步没入窑洞外沉沉的夜色中。
李星辰没有动,依旧站在地图前。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那几个巨大的、代表敌军进攻方向的红色箭头。
五万日军,铁壁合围,坦克重炮,飞机毒气……一幅残酷而血腥的战争画卷,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能听到炮弹的尖啸和刺刀的碰撞,能看到战士们在毒烟中倒下,百姓在火海中哭嚎……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这不是游戏,不是演习,是真实的历史,是无数活生生的生命。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静,越来越锐利,像淬火的刀锋,寒意凛然。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在地图核心区域,那片代表着热河根据地的、用粗重黑线圈起来的山区,轻轻一点,然后,用力划过一道弧线,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向那红色箭头的交汇之处。
“那就看看,是你的铁壁硬,还是我的炮弹硬……”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窑洞外,夜色如墨,山风呼啸。远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呻吟的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