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岭,地如其名,像一头匍匐在群山之中的巨兽,岭脊陡峭,怪石嶙峋,一条被山洪和骡马踩踏出来的、勉强能容一辆卡车通过的土路,像一条扭曲的肠子,从两山夹峙的隘口蜿蜒穿过。
这里是从平原进入晋北根据地核心区域的几条要道之一,也是李星辰为日军第109师团坂田联队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着远处锯齿状的山峦轮廓,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植物被碾压后散发出的、略带腥涩的气味。风从隘口穿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李星辰伏在老虎岭主峰一侧背阴面的岩石后面,身上披着用枯草和树枝编成的简陋伪装,脸上用锅底灰和泥土涂抹出几道斑驳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下方那条蜿蜒的土路。
他身边,趴着纵队直属侦察连长赵铁柱,一个精瘦黝黑、活像山间老猿的汉子,正举着一架从日军那里缴获的、镜片有细微划痕的望远镜,一动不动。
“来了。”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山风掠过石缝般的嘶哑。
李星辰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土路的尽头,先是腾起一片昏黄的烟尘,像一条土黄色的巨蟒,贴着地面翻滚而来。
紧接着,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脏被捶击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是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卡车引擎粗野的咆哮和无数双军靴踏地的杂乱声响。
烟尘前端,几个土黄色的小点率先出现,那是日军的尖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猫着腰,警惕地搜索前进。
他们身后,是四辆涂着暗黄色油漆、炮塔上挂着膏药旗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像几只笨拙而危险的钢铁乌龟,排成松散的纵队,慢吞吞地爬行。
坦克的履带卷起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发动机喷出股股黑烟。炮塔上的机枪手戴着风镜,时不时转动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扫过两侧寂静的山坡。
坦克后面,是长长的行军纵队。满载步兵的卡车摇晃晃地跟着,车厢里挤满了头戴钢盔、抱着步枪的日军士兵,一张张被尘土覆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长途行军后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更多的士兵跟在卡车后面徒步行军,黄色的军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沉重的背包和弹药压弯了他们的腰。队伍中夹杂着驮着步兵炮和弹药箱的骡马,发出不安的响鼻声。
“一个满编步兵大队,加强了一个战车小队,四辆坦克,十二到十五辆卡车,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大约一千二百人。”
赵铁柱低声报出数据,语速快而清晰,这是长期侦察练就的本能,“是坂田联队的先锋,大队长应该是秋田少佐,狂得很,一路猛冲,把两翼的掩护都甩开了至少五里地。”
李星辰眯起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像准备扑击前的猎豹。一千二百人,四辆坦克,对于缺乏重武器的八路军来说,是一股足以撕开任何常规防线的强悍力量。
坂田联队是日军的甲种师团主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这个秋田大队,号称“钢刀”,攻坚锐利,作风凶狠。
冈村宁次把他们放在中路,就是想用这把“钢刀”,直插根据地心脏,打乱八路军的整体防御,逼迫李星辰的主力决战。
“钢刀?”李星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今天,老子就看看,是你的钢刀硬,还是老虎岭的石头硬。”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抱着步话机的通讯兵低声道:“传令各伏击单位,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开火。告诉张猛,他的‘铁榔头’,给我瞄准了鬼子中间那两辆卡车,那是指挥部和弹药车,打掉它!”
“是!”通讯兵压低声音复述命令,手指在步话机旋钮上快速转动,将加密的指令发送出去。
老虎岭两侧看似寂静的山坡上,此刻却潜伏着近两千双喷火的眼睛和同样数量紧扣扳机的手指。
独立纵队最精锐的一团主力,加上从各营抽调出来的神枪手和爆破骨干,全都静静地埋伏在预设的掩体、反斜面的天然石缝、以及用石块和泥土匆匆垒成的简易工事后面。
他们身上披挂着和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伪装,枪口指向下方那条死亡之路,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张猛亲自指挥的纵队直属坦克营,那六辆经过伪装、引擎熄火的九四式和九五式坦克,像潜伏的巨兽,静静趴在隘口拐弯处上方的反斜面后。
黑洞洞的37毫米坦克炮和并列机枪,早已对准了下方土路最狭窄的那一段。坦克兵们屏住呼吸,透过狭窄的观察缝,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队伍。
张猛蹲在指挥车的炮塔里,粗壮的手指轻轻搭在炮塔旋转机构的操纵杆上,额头上青筋隐现,嘴里无声地咒骂着,催促鬼子再走快一点,走进那个完美的死亡口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心脏发紧。
日军的尖兵已经踏入了伏击圈的最前沿,他们很警惕,不时朝两侧可疑的山坡打上几枪,或者扔出一两颗手榴弹,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但老虎岭太大了,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引擎声,再无其他。
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一些有经验的老兵心里发毛,但秋田少佐骑在一匹东洋马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两侧陡峭的山势,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轻蔑。
他认为,八路军绝不敢在这样开阔的地形与他精锐的“钢刀”大队正面交锋,所谓的抵抗,恐怕只会在更纵深的山区进行。他挥了挥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部队加速通过隘口。
当秋田大队的主力,包括那四辆坦克和大部分卡车,完全进入最狭窄的隘口路段时,李星辰猛地抬起了右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打!”
这个字仿佛一道惊雷,撕破了山岭间虚假的宁静。
“轰!轰!轰!”
首先发威的,是早就测算好射击诸元、隐蔽在侧翼山腰的纵队仅有的四门老旧的八一式迫击炮和两门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
炮弹拖着凄厉的尖啸,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带着死神的请柬,精准地砸进了日军的行军纵队中段!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瞬间在土路中央和两侧绽开数朵夹杂着火光、泥土、残肢和卡车碎片的死亡之花。
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被直接命中,引发了更猛烈的殉爆,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碎片横扫四周,将附近的日军士兵像稻草人一样掀飞、撕碎。
惨叫声、惊呼声、骡马的悲鸣声瞬间响成一片,原本整齐的行军队列被炸出几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几乎在炮声落下的同时,两侧山坡上,如同火山喷发,无数条火舌喷吐而出!捷克式轻机枪、歪把子机枪、汉阳造、中正式、甚至老套筒的清脆或沉闷的枪声,汇合成一片狂暴的金属风暴,泼水般倾泻向下方的日军。
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打在卡车上,洞穿薄铁皮,钻进后面士兵的身体;打在毫无遮掩的步兵身上,爆开一团团血雾。
“敌袭!隐蔽!反击!”日军的基层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幸存的士兵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立刻依托卡车残骸、路边的石头和弹坑,组织起仓促但有效的反击。
三八式步枪精准的点射和歪把子机枪的扫射,也开始向两侧山坡喷吐火舌。那四辆坦克更是如同被激怒的刺猬,炮塔急速旋转,37毫米炮和车载机枪疯狂地向怀疑有火力点的山坡位置开火,打得岩石崩裂,泥土飞扬。
“铁榔头,给老子砸!”步话机里传来张猛狂暴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