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无形利刃(1 / 2)

热河根据地的秋夜,寒意已然刺骨。指挥部所在的窑洞群,除了岗哨和巡逻队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村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一片寂静。

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李星辰站在最大的那间指挥窑洞里,面前摊开的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记出的几条线路旁,新增了几个刺眼的黑色叉号。

窑洞里的油灯因为灯芯挑得太大,不时爆出几粒细小的火星,映得他脸上棱角分明的线条有些明暗不定。

慕容雪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皱。

张猛、王胡子、石秀英等几个主力团长,以及后勤、通讯部门的负责人,或站或坐,脸色都很难看,窑洞里弥漫着烟草的呛人味道和一种无声的沉重。

“三辆满载弹药和冬衣的卡车,在老虎口被伏击,全部损失。押运的一个加强排,牺牲二十七人,重伤十一人,只有三人带伤突围回来。”

后勤部长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和愤怒,“鬼子就像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路线和时间,在唯一适合设伏的地段,布置了至少一个中队的兵力,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我们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老虎口,是从平西兵站向热河根据地运送补给的一条重要通道,地形险要,但也是必经之路。

这条路线和运输时间,属于高度机密,只有指挥部、后勤部和执行任务的部队知晓。为了保密,甚至没有使用电台联络,全靠交通员徒步传递。

“突围回来的战士说,鬼子的炮打得很准,第一轮就掀翻了头车,堵死了路。”

王胡子闷声补充,拳头捏得嘎巴响,“特么的,邪了门了!鬼子怎么就知道得那么清楚?连我们走哪条山沟、大概几点到都摸得门清?是不是有内鬼?”

“内鬼的可能性不大。”慕容雪开口,声音清冷,但很肯定,“这条路线是四十八小时前才由李司令员亲自敲定的最终方案,知情范围严格限制。参与制定和执行的同志,都经过反复审查,近期没有异常。

而且,鬼子的伏击准备充分,不像仓促设伏,倒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不是内鬼,那鬼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能掐会算?”张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李星辰的目光,缓缓从地图上那几个黑色叉号移开,落在了窑洞角落那部蒙着帆布、沉默着的军用电台上。那是根据地功率最大、也是与外界保持战略联系的最重要通讯工具之一。

“有时候,知道秘密,不一定需要有人告密。”

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窑洞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有一种刀,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千里之外,切开你的喉咙,挖出你的心肝。这把刀,现在正抵在我们的太阳穴上。”

他走到电台旁,掀开帆布,露出那部构造复杂、布满旋钮和刻度盘的机器。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仿佛在触摸一条毒蛇的皮肤。

“无线电。”李星辰吐出这三个字,窑洞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鬼子在监听我们。不仅仅是监听我们的明语通话,他们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部分简易密码的规律,甚至……在尝试破译我们更高级的密码。”

“这……不可能吧?”通讯科长脸色发白,“我们的密码是定期更换的,而且有几套备用……”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李星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老虎口路线的信息,虽然没用无线电传递,但平西兵站确认收到命令、准备物资、车队出发前的例行联络……这些环节,总有用到电台的时候。

只要鬼子监听到其中任何一环,结合他们掌握的我方部队番号、活动规律、后勤补给点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和密码分析,完全有可能推算出我们的运输计划和大致路线。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慕容处长,把你掌握的情况说一下。”

慕容雪展开手中的电文,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情报确认。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直属,新近成立了一个代号‘耳蜗’的绝密单位。

其核心任务,就是对我华北地区,特别是热河、冀东、平西等抗日根据地的无线电通讯,进行全天候、全方位监听、测向、记录和破译。

该单位装备了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无线电侦测和密码分析设备,负责人是日军中佐、原东京帝国大学无线电物理专业高材生,同时也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名叫鸠山次郎。

此人极度自负,曾在其内部报告中夸口:‘支那军的通讯,在我们‘耳蜗’面前,如同透明。他们的每一次心跳,都逃不过我们的监听。’”

“耳蜗……”张猛咀嚼着这个阴森的名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这个‘耳蜗’的位置?”王胡子急问。

“目前无法精确定位。”慕容雪摇头,“我们的侦察员和地下同志,只探听到它可能设在某个山区,防卫极其森严,连许多日军内部人员都不知其具体所在。

其无线电信号也经过特殊处理,难以追踪。但综合各方信息,其活动范围,应该就在热河-奉天交界区域,对我们的威胁最大。”

窑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掌握电波权,根据地就像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部队调动、情报传递、后勤补给、甚至指挥系统,都暴露在敌人的监听之下。

今天损失的是三车物资和一个排,明天损失的,就可能是整个战役的胜利,甚至是一个师、一个纵队的安危!

“司令员,必须想办法干掉这个‘耳蜗’!”石秀英咬牙道,“不然我们太被动了!”

“干掉?谈何容易。”李星辰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热河-奉天交界那片广袤的山区,“连它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干掉?用大炮轰?用飞机炸?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面对这种高科技、高隐蔽性的对手,他们以往擅长的山地游击、伏击、偷袭,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对手藏在电波的迷雾之后,挥舞着看不见的利刃。

“报告!”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警卫员的声音。

“进来。”

门帘掀开,负责根据地外围警戒和交通站工作的老赵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普通老百姓衣服、但气质与普通村妇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窑洞里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子高挑,即使穿着臃肿的棉袄,也能看出身段匀称。

她脸色有些苍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像是暗夜里的星辰。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与其他手指不同的、略显粗糙的薄茧,那是常年敲击电报按键留下的印记。

后面的女子年纪更小,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圆圆的,透着一种涉世未深的清澈和……某种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恍惚的神情。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书本,又像是什么仪器。

“司令员,这两位同志是从奉天方向过来的,有重要情况,一定要当面见您。”

老赵汇报道,“她们是通过我们在城里的内线介绍,辗转了好几个交通站才到的。身份已经初步核实,这位是林星眸同志,原奉天电报总局的一等报务员。这位是苏小棋同志,是……是奉天女中的学生。”

奉天电报局的报务员?女中学生?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子,在这深更半夜,穿过日占区层层封锁,冒着生命危险来到根据地,所为何事。

林星眸上前一步,她的站姿很挺,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规范。

她先是对李星辰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礼,然后开口,声音清脆,语速很快,带着报务员特有的干净利落:“报告首长!我是林星眸,原奉天电报局报务员。

四天前,我值班时,无意中监听到一段异常加密电文,发报手法和信号特征很特殊,不像是普通军用或商用信号。

我出于好奇,也是职业习惯,尝试用我知道的几种日军简易密码本反向推算,结果……破译出了部分内容。”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怒:“电文是发给奉天宪兵队的,内容是命令他们立即秘密逮捕‘奉天电报局可疑报务员林星眸’,罪名是‘涉嫌通共、窃听皇军机密’。

我意识到暴露了,立刻销毁了抄报稿,利用交接班空隙逃了出来。我知道咱们八路军在热河有根据地,就一路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