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分秒不差(1 / 2)

农历初六,夜,野狼峪。没有月光,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一点微光。

山风掠过光秃秃的岩壁和稀疏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深秋夜间的寒意和岩石泥土的干燥气味。

距离铁路线约三百米的一处背风山坳里,三十多个黑影静静地潜伏着,仿佛与黑色的山岩融为一体。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土布棉袄,外面罩着用锅灰、泥土和草汁染过的伪装披风,脸上也涂着黑灰,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偶尔转动,反射出一点点微光。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山风穿过岩缝的尖啸。

赵铁柱半蹲在一块巨石后面,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他身边,雷婷紧挨着岩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怀表,表壳上的珐琅已经斑驳脱落,但表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制服袖口上的一颗铜扣。

萧妍则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的藤条箱子放在脚边,打开一条缝,手伸在里面,轻轻摆弄着什么,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冰冷的刀子,切割着人的神经。怀表的磷光指针,慢慢指向凌晨一点十分。

“铁柱队长,”雷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路人特有的那种对时间的精确敏感,“按正常车速和前面信号站的通过记录,军列应该已经过了黑石崖信号所,距离这里还有大约八公里。

以夜间限速和这段的坡度,最迟一点二十五分会进入弯道。”

赵铁柱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黑暗中做了几个手势。散布在周围的几个黑影微微动了一下,表示收到。

这些都是侦察营和保安队里挑出来的好手,擅长夜间潜行和摸哨,其中几个原来还是矿工,对摆弄机械和攀爬很在行。

他们的目标是铁轨。准确说,是野狼峪弯道入口处,外侧铁轨的几处关键连接点。

雷婷的父亲留下的行车日志和记忆,结合这几天萧妍和雷婷反复的沙盘推演和实地(远处)观察,确定了最佳破坏点,不在弯道最急处,而在进入弯道前约一百五十米的直线段末端。

这里铁轨因为常年承重和热胀冷缩,连接部位的鱼尾板和螺栓最容易疲劳。破坏这里,当沉重的军列以近三十公里的时速通过时,铁轨会瞬间错位,导致列车前部车轮脱轨。

但由于弯道曲线和坡度影响,列车不会立刻倾覆,而是会沿着惯性向前冲出一段,在弯道处减速、倾斜,最终停下来。这就给了突击队靠近和登车的机会,也最大限度减少了剧烈碰撞对车厢内设备的损坏。

难点在于破坏的“度”。不能把铁轨彻底炸断或严重扭曲,那样会导致列车直接翻出轨道甚至坠崖。要在鬼子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快速、精准地削弱连接点,让它在列车重压下“自然”失效。

这就要靠萧妍的“小手艺”了。

“时间到了。”雷婷盯着怀表,声音紧绷。

赵铁柱再次打出手势。三个三人小组像狸猫一样,从潜伏点悄无声息地滑出,借着地形的阴影和风声的掩护,快速向下方黑黢黢的铁路线摸去。

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工具,头部磨尖磨硬的钢钎,包裹了粗布的大锤,还有萧妍提供的,用薄铁皮和牛皮包裹的、里面填充了湿泥和碎布的“消音垫”。

这些工具是为了在不起眼的位置,快速而隐蔽地拧松或破坏关键螺栓。

与此同时,萧妍也从她的宝贝箱子里,取出了三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每个大约巴掌大,两指厚,一面嵌着强磁铁。

她小心地揭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黑乎乎、像块厚泥饼一样的东西,表面有几个小孔,里面插着用蜡封好的引信和拉发绳。

这是她的“磁性松动弹”,核心是经过她反复调整配比的低速燃烧炸药,混合了大量铁粉和石英砂,爆炸时不会产生剧烈冲击波和破片,但能形成一股定向的、高频振动波,专门破坏金属结构内部的结合力,让螺栓在承受巨大剪切力时更容易断裂。

“定时器调好了,十分钟。”萧妍将其中一个递给赵铁柱,声音低而清晰,“吸在铁轨内侧,鱼尾板接缝正上方。爆炸声音不大,闷响,像石头掉进深井。但爆炸后,那截铁轨的接缝会变‘脆’,火车轮子一压上去…”

她没说完,但赵铁柱已经明白了效果。他接过那沉甸甸、冰凉的小方块,触手能感到里面装置的坚硬。他亲自试过这玩意的吸附力,一块就能稳稳吸住竖直的铁板,两个加一起,等闲拔不下来。

“我亲自去放。”赵铁柱将磁性炸弹揣进怀里,对雷婷和萧妍点了下头,“你们留在这里,听我信号。”

他顿了顿,“如果…如果二十分钟后我们没有回来,或者听到剧烈爆炸声,雷婷同志,你立刻带萧妍同志,按备用路线撤退,回野狼谷报告。”

雷婷抿着嘴,用力点头,手指把父亲那颗铜扣捏得发烫。萧妍则眨眨眼,小声但坚定地说:“不会的,我算过药量和位置,只要放对了,肯定能行。”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矮下身子,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了前方的黑暗。另外两个安装小组,也带着磁性炸弹,消失在铁路方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风声似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雷婷紧紧盯着怀表,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铁路方向,那里只有黑沉沉的轮廓和两条反射着微弱星光的冰冷铁轨,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掠过,发出短促凄厉的叫声,让人心头一紧。

萧妍反而显得平静些,她又把手伸进藤条箱,摸索着,拿出一小捆用油纸包好的、像粗粉丝一样的东西,还有几个带着小钩子的金属夹。

“缓燃引信,”她自言自语般低声对雷婷解释,似乎这样可以缓解紧张,“用硝化棉和松香做的,燃烧速度很稳定,一米大概能烧十分钟。

如果…如果待会需要炸别的东西,又来不及装定时器,就用这个,算好长度,点燃就行。”

雷婷看着她摆弄那些危险物品时脸上那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脑子里似乎装满了各种爆炸的配方和机关,谈起这些时眼睛会发光,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可就是她,要用这些“玩具”,去对付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兵。

“你…不怕吗?”雷婷忍不住低声问。

萧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圆脸,在黑暗中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单纯,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怕啊。但一想到这些‘小玩意儿’能炸飞鬼子的火车,炸死那些欺负我们老师、抓走我同学的汉奸和鬼子,就不那么怕了。化学方程式很公平,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比人…简单多了。”

雷婷沉默了。她想起父亲挂在信号灯杆上冰冷的身体,想起母亲哭瞎的双眼。仇恨有时候比恐惧更有力量。

突然,铁路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厚重东西被轻轻放在铁板上的“咔哒”声,几乎被风声淹没。紧接着,又是两声,间隔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