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地下指挥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壁上挂着的瓦斯灯发出微弱而稳定的嘶嘶声,火苗在李星辰话音落下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刚从生死线上撤回、还带着硝烟、汗水和血腥味的赵铁柱、张猛、雷婷、萧妍,以及那些淳朴的村民代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更加凶险的信息。
“化学武器…教导队?特种炮弹?”张猛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关东军的…怎么会混在矿山设备的军列里?还…还有个少佐指挥官?”
“内线情报显示,这批‘特种货物’是关东军119师团特别要求,从本土经天津港秘密转运,准备用于热河方向即将发起的‘扫荡’作战,意图在关键战役中‘打破僵局’。”
李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众人耳中,“为了掩人耳目,也或许是为了利用矿山设备专列的安保级别,他们选择了混编。
那两节特殊车厢经过了加固和伪装,外观看与普通闷罐车无异,但内壁有铅衬,车门有多重锁闭装置,由那个教导队分遣队亲自看守。我们的袭击,主要针对前中部装载设备的车厢,尾部那两节…很可能受损较轻。”
“吉川弘…”赵铁柱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这个鬼子少佐,很重要?”
“吉川弘,日本陆军习志野学校毕业,专攻化学战,曾在诺门罕战役中负责毒气投放,是日军化学战部队的中坚军官。”
李星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妍身上,又移开,“他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个分遣队和‘特种炮弹’…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萧妍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藤条箱,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混合着惊惧和愤怒的神情。
她在保定中学时,偷偷阅读过被禁的书籍和报纸,知道“习志野学校”,知道“特种烟”,知道那些被魔鬼释放的毒雾曾经在齐鲁、在晋南造成过怎样地狱般的惨状。那是比枪炮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武器。
雷婷的脸色更加苍白,她想起父亲说过,有些鬼子军列,连铁路工人都不能靠近,有戴着防毒面具的兵把守…原来,就是这种东西!
“司令员,那我们…”张猛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两节车厢,还有那些毒气弹,现在就在野狼峪?鬼子那个什么少佐,也还活着?”
“内线在爆炸发生后的混乱中,冒险靠近观察,看到尾部两节车厢虽然也受到冲击,有部分损伤,但车厢结构基本完整,没有起火。
守卫的日军教导队依托车厢建立了临时防线,似乎在等待救援。森田的铁道警备中队残部,也正向尾部收缩靠拢。”
李星辰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着代表野狼峪弯道的标记,“他们现在被困在铁路上,前有脱轨堵塞,后有我们制造的破坏和山林阻隔,成了瓮中之鳖。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但也是颗随时会爆炸的毒气炸弹。鬼子绝不会放弃这批‘特种货物’和吉川弘。
石门、保定,甚至更远的日军,现在一定已经收到求救信号,正在调集兵力,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救援,或者…防止‘特种货物’落入我们手中。”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刚刚因为成功突袭、缴获部件、救回伤员和得到村民帮助而升起的些许振奋和轻松,瞬间被这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阴云彻底吞噬。他们不光捅了马蜂窝,还捅了一个装着剧毒黄蜂的马蜂窝!
“必须毁掉它们!”赵铁柱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绝不能让那些毒气弹落到鬼子手里,也不能让它们炸在我们自己地盘上!司令员,我带人再杀回去!趁鬼子援兵没到,把他们连人带车,全炸了!”
“对!炸了它!”萧妍也回过神来,小脸绷紧,手又摸向藤条箱,“我箱子里还有材料,能配出更猛的炸药!把铁轨炸塌,让那两节车厢滚下悬崖,摔个稀巴烂!”
“不行!”雷婷却出声反对,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那两节车厢是加固的,还有铅衬!一般炸药不一定能彻底摧毁里面的…东西!
万一炸破了外壳,毒气泄漏出来,山风一吹…野狼峪有人都懂。
毒气这玩意,不像普通炮弹,炸了就完了。它飘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难道等着鬼子援兵来,把人和毒气弹都救走?那我们就白干了,还惹一身骚!”王大山急道。
李星辰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边缘。摧毁,是必须的。但不能简单地一炸了之。
吉川弘和那批“特种炮弹”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摧毁它们本身,更在于其中可能蕴含的情报,日军化学战的部署、弹种、甚至可能的解药或防护手段信息。如果可能,他甚至想抓个活口,尤其是那个吉川弘。
但现实是,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人员疲惫,有伤亡,弹药消耗也不小。鬼子残部虽然被围,但依托坚固车厢和地形,又是困兽之斗,强攻必然代价巨大。而鬼子援兵,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鬼子援兵从哪个方向来?大概多久能到?”李星辰问。
“内线来不及传递更多细节,但根据常规部署推断,石门驻军最快,但他们在车站遇袭,需要时间收拢部队、判断情况。保定方向的日军也可能沿铁路北上。
最坏的情况,三到五小时内,第一批援军可能抵达野狼峪外围。”张猛根据经验判断。
“三到五个小时…”李星辰沉吟。这点时间,组织一次周密强攻并打扫战场,太紧张。而且,谁能保证鬼子在绝望时,不会狗急跳墙,自己引爆毒气弹?
“司令员,”一直沉默的辛雪见忽然开口,她似乎刚刚从设备部件的兴奋中冷静下来,脸上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思索表情,“您刚才说,那两节车厢是加固的,有铅衬?为了防辐射…还是防泄漏?”
“应该是为了运输安全,防止碰撞泄漏,也可能有防侦察的考虑。”李星辰看向她。
“铅的熔点不高,而且很软。”
辛雪见走上前,看着沙盘,语速加快,“如果…如果我们不用炸药直接炸车厢,而是想办法制造一场…无法控制的大火呢?比如,点燃前几节装载设备、可能有机油、橡胶、木材的车厢,让火势蔓延过去。
铅在高温下会熔化,车厢密封性被破坏,里面的…东西,暴露在高温和火焰中…也许能彻底烧毁,还不会大规模泄漏毒气。古代竹简里提到过,某些矿物毒烟,遇火而解…”
“放火?”赵铁柱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那几节设备车厢里肯定有油料,有的机器恐怕已经着火了!咱们再给它加把火,让火烧过去!”
“但火势蔓延需要时间,而且风向不确定。”张猛皱眉,“万一风向对着我们,或者对着村子…”
“可以控制点火点和助燃物。”萧妍又来了精神,插嘴道,“用我特制的燃烧剂,粘在哪就烧哪,水都难扑灭!选好上风口的位置点,让火往车厢那边烧!就算烧不穿铅衬,高温也够里面喝一壶的!”
雷婷也快速思考着:“火车头附近的煤水车如果还没漏光,里面有的是煤!可以用掷弹筒把燃烧弹打到煤堆上!车头锅炉如果还没完全泄压,高温蒸汽泄漏也是个麻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火攻”加“高温毁伤”的方案迅速成形。这比强攻和盲目爆破,看起来更可行,风险似乎也相对可控。
李星辰听着众人的讨论,目光在沙盘上那两节代表特殊车厢的标记和周围地形上逡巡。放火,制造混乱和高温,趁乱看看有没有机会抓个舌头,或者至少确认毁伤效果…这似乎是当前条件下,最不坏的选择。
“制定详细方案。”李星辰最终拍板,“张猛,你带阻击部队,在野狼峪外围建立防线,准备阻击可能来援的日军,不求全歼,只需迟滞,为火攻和侦查行动争取时间。
赵铁柱,你的突击队休息半小时,补充弹药,准备执行火攻任务。萧妍,立刻准备足够的燃烧剂和投掷装置。
雷婷,你测算最佳点火位置和风向。王大山的独立团,配合赵铁柱行动,提供火力掩护,并伺机抓俘,重点是那个吉川弘,还有任何活的日军化学兵,要他们的装备和文件!”
“是!”
命令下达,指挥所立刻高速运转起来。疲惫不堪的突击队员们被强制按在简陋的地铺上休息,卫生员给伤员做进一步处理。
萧妍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打开她的“百宝箱”,开始配制她所说的“特制燃烧剂”,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黄色胶状物。
雷婷则拿着怀表和简易风向标,结合记忆中的地形,反复测算。张猛和王大山开始调配阻击兵力。
李星辰走到指挥所外,凌晨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星光依旧明亮。野狼峪方向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些,但仍有黑烟滚滚升腾。
那列瘫痪的军列,像一条垂死的毒蛇,盘踞在山谷中,尾部藏着致命的毒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缴获的日军军官手表。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鬼子的援兵,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报告!”一名侦察兵从山林中钻出,快步跑到李星辰面前,低声汇报,“司令员,野狼峪方向有新情况!鬼子似乎加强了警戒,在列车周围和两侧制高点都增加了哨兵,还设置了探照灯。
巡逻频率也增加了,我们的人很难再靠近。”
李星辰眉头微蹙。看来,那个吉川弘或者森田,反应不慢,知道固守待援,也加强了戒备。这给即将展开的火攻和抓捕行动增加了难度。
“能判断探照灯的扫描规律吗?盲区在哪?”李星辰问。
侦察兵想了想:“灯光主要沿着铁路线来回扫,两侧山坡照得不多,但有固定哨。灯光扫过有间隔,大概…每次熄灭到再亮起,有十几秒到半分钟不等,看操作的人。”
十几秒到半分钟…对于经过训练的精锐来说,足够完成一次短促突击或安放燃烧物了。关键在于避开固定哨和巡逻队。
“继续监视,重点记录灯光间隔、巡逻路线和时间。有变化立刻报告。”
“是!”
侦察兵退下。李星辰走回指挥所,将新情况通报给正在做最后准备的赵铁柱和雷婷他们。
“鬼子有防备了,不过也好,说明他们怕了,缩起来了。”赵铁柱检查着手中的冲锋枪弹匣,脸上横肉抖动,“灯光有间隔,就有机会。雷婷同志,拜托你,算准那十几秒!”
雷婷用力点头,手指在粗糙的自制沙盘上比划着:“最佳点火位置,在这里,第三节和第四节设备车厢的连接处,那里堆积的破损木箱和油污最多,而且处于上风口。
灯光扫过这里后,会有大约二十五秒的盲区。但需要人摸到铁轨边,安放燃烧剂。”
“我去。”萧妍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沾着一点配制燃烧剂时蹭上的黑灰,“我熟悉地形,而且…我的燃烧剂,需要特殊手法安装,才能保证粘得住、烧得旺。”
“我跟你一起。”赵铁柱道,“还需要两个人掩护。”
很快,一支由赵铁柱、萧妍和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的侦察兵组成的四人“纵火小组”确定下来。王大山的独立团将提供火力掩护,并派出一个排的精干力量,伺机从侧翼靠近列车尾部,尝试抓捕或确认情况。
半小时后,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那抹鱼肚白又扩大了些。野狼谷中,“铁道飞狐”突击队和独立团的战士们,再次如同暗夜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向着野狼峪方向潜行。
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仅是普通的日本兵,还有可能存在的、更加邪恶的毒气和它的操纵者。
野狼峪,凌晨的山风格外凛冽,卷着燃烧未尽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列军列歪斜在铁轨上,像一具巨大的钢铁残骸。前部的火车头和几节设备车厢烧得只剩骨架,仍在冒着青烟。
中后部的车厢相对完好,尤其是最后那两节,外表虽然熏黑,但结构似乎完整,车厢周围,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枪口反射的微光。
一节车厢顶部,架起了一盏用汽车电瓶供电的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像死神的独眼,规律地、缓慢地沿着铁路线来回扫视,每次扫过,都将枕木、碎石和残骸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沉入黑暗。
赵铁柱四人趴在距离铁路线约一百五十米的一处乱石坡后,身上盖着伪装网,一动不动。探照灯的光柱几次从他们头顶扫过,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灼热感。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列车周围至少有十几个日军哨兵,依托车轮和残骸建立了简易掩体,枪口对外。还有几组双人巡逻队,沿着路基来回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