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般的夜色,沉沉地压在津浦线两侧空旷的原野上。初冬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过收割后裸露的田地,卷起枯草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方偶尔有零星灯火,那是被日军控制的据点或铁路护路队的岗亭,在无边的黑暗里,像鬼火一样飘摇不定。
距离沧州以北约四十里,一段相对偏僻、两侧有低矮丘陵和疏林的铁路线旁,十几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地趴伏在冰冷的道砟和荒草中。
他们身上覆盖着枯草和泥土,脸上涂抹着黑灰,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微光,显露出他们并非这荒野的一部分。
赵铁柱,代号“黑虎”,嘴里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草茎苦涩的汁液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微微抬起手腕,夜光表盘上,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比慕容雪最后修正的时间,还早了大约十三分钟。
这十三分钟,在平时或许微不足道,但在这种心跳都仿佛会暴露行踪的时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耳麦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阮红玉压低到几乎只剩气声的嗓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异常清晰:
“黑虎,我是‘红隼’(阮红玉的行动代号)。确认目标已通过泊头站,未停,速度约每小时六十公里。
按当前速度,预计三分钟后进入你方伏击区。沿途未发现异常巡逻或增援。完毕。”
“收到。保持监控。”赵铁柱同样用近乎唇语的声音回应,按断了通讯。他转头,看向趴伏在左侧不远处的萧妍。
萧妍是特战大队的爆破专家,也是整个根据地排得上号的专业人才,此刻她正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个小巧的仪表盘,上面几个绿色光点微弱地闪烁着,连接着前方铁轨下几个不起眼的“小玩意”。
那是她带人花了近一个小时,在呼啸的寒风和可能随时出现的巡道车眼皮底下,秘密埋设的微型聚能炸药和触发传感器。
“萧工,准备。”赵铁柱低声道。
萧妍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OK”的手势。她的眼睛在夜视仪的淡绿色视野下,紧紧盯着铁路延伸而来的方向,冷静得像一块冰。
趴在另一侧的是石秀英,特战分队的副队长,精通山地潜行和近距离突击。
她手里端着一支加装了消音器和夜视瞄准镜的德制MP40冲锋枪,枪口随着他头颅的轻微转动,缓缓扫过铁路对面的小土包。那里埋伏着另一组队员,负责火力压制和阻击可能从列车后方车厢出来的敌人。
所有人都穿着临时赶制出来的、浸透了碱液和硫代硫酸钠的厚重粗布“防化服”,外面套着便于行动的作战背心。
众人的头上戴着用多层浸药棉布缝制的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区域,用特制的透明油布覆盖,样子滑稽而笨重,但没人敢轻视这身行头。
背包里,除了武器弹药,还有叶小青医生反复叮嘱必须携带的、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石灰粉包和阿托品针剂。程清漪手绘的、关于专列样本车厢结构推测的草图,已经被每个突击队员牢牢刻在脑子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远处,漆黑的铁轨尽头,出现了两点微弱的光晕,像黑夜中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光晕迅速扩大,伴随着低沉而有节奏的、钢铁撞击铁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来了!
“樱花七号”专列,如同一头披着铁甲的黑色巨兽,撕裂夜幕,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沿着笔直的铁轨狂飙而来。车头喷吐着浓烟,雪亮的前照灯将前方百余米的铁轨照得一片惨白。
可以清晰地看到列车的编组:一台蒸汽机车,后面挂着一节闷罐车厢,可能是武装警卫车厢,接着是两节带有窗户的客车厢,然后……就是那节与众不同的、没有窗户、通体漆成深灰色、仿佛一个巨大铁棺材的“样本车厢”,再后面又是两节客车厢和一节尾车。
车速很快,卷起的狂风裹挟着煤灰和寒气,扑面而来。
赵铁柱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了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耳麦里,萧妍的声音冷静地开始倒数:“三、二、一……起爆!”
“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在列车前方约一百五十米处的铁轨下方猛地炸开!火光一闪而逝,在黑夜中并不显眼,但效果立竿见影!
只见那截铁轨在爆炸产生的定向聚能冲击下,猛地向上拱起、扭曲,形成了一个并不巨大、但足以让高速行驶的列车车轮脱轨的“鼓包”!
“吱——嘎——!!!”
凄厉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高速行驶的列车车头猛地一震,车轮在扭曲的铁轨上疯狂跳动、打滑,司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下意识地拉下了紧急制动闸。
更加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轮与铁轨摩擦爆出大团耀眼的火花,在黑夜中如同死神的焰火!
庞大的车体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像一条被打中七寸的巨蟒,剧烈地摇晃、减速,车头后的车厢相互撞击,发出“哐哐”的巨响。
列车并未倾覆,但速度在短短一两秒内骤降,最后,带着不甘的轰鸣和弥漫的蒸汽烟尘,在距离爆炸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车头斜斜地歪在铁轨旁,后面的车厢也歪扭着挤在一起。
“行动!”赵铁柱低吼一声,第一个从潜伏点跃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弓着身,以之字形路线,朝着距离最近的那节闷罐车厢猛扑过去!
他身后的十一名队员,如同听到号令的狼群,无声而迅猛地散开,分成三个小组,直扑各自的目标:赵铁柱带四人突击闷罐车厢和第一节客车厢,控制车头并肃清前部敌人;石秀英带三人直取核心的样本车厢。
另外四人由爆破手萧妍带领,负责警戒列车后方、阻击可能从尾部车厢出来的敌人,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爆炸。
计划在瞬间展开,精确得如同钟表。
“敌袭!”
“砰砰砰!”
列车刚停稳不到十秒,惊魂未定的日军守卫就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闷罐车厢的铁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道缝,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的枪管伸了出来,火舌喷吐,子弹泼水般扫向黑暗,打在道砟和地面上,激起一溜烟尘土。几个黑影也从客车厢的窗口探出,举枪盲目射击。
“噗噗噗!”
回答他们的是更加精准、更加致命的短点射。赵铁柱小组的队员早已抢占有利位置,装备了简易消音器的冲锋枪和步枪发出沉闷的声响,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准确地钻进闷罐车厢的门缝、客车厢的窗口。
闷罐车厢里的机枪手惨叫一声歪倒,机枪哑火。一个刚从客车厢跳下来、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军曹,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天灵盖,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石秀英小组已经如同狸猫般窜到了样本车厢下方。这节车厢果然如程清漪所料,没有窗户,只在侧面中上部有一个小小的、带有过滤网的通风口,以及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就异常坚固的密封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和气压表。
“山猫,锁很复杂,是复合机械密码锁,可能有气压感应,强行破拆可能触发自毁!”一个擅长开锁的队员,代号“钥匙”,只用了两秒就判断出情况,声音带着急切。
“萧工!”石秀英对着耳麦低吼。
“三十秒!”萧妍的声音从列车另一侧传来,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枪响和手榴弹的爆炸,她的小组正在清理从尾部车厢冲出来的七八个日军警卫,战斗激烈但短暂。
萧妍猫着腰,冒着零星射来的子弹,快速冲到样本车厢门下。
她甚至没看那把复杂的锁,而是直接趴下,将耳朵紧紧贴在了冰冷厚重的车厢铁壁上,同时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听诊器似的物件,另一端接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前方的枪声逐渐稀疏,赵铁柱小组已经基本控制了车头和前两节车厢,正在逐寸清剿残敌。
后方的爆炸声也停了,萧妍小组完成了阻击。只有样本车厢这里,一片死寂,却又弥漫着最致命的危险。
五秒,十秒……
萧妍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涂抹了黑灰的脸颊滑下。她的手指在车厢壁上游移,最终停在了门框上方约二十公分处。
她睁开眼睛,对“钥匙”快速说道:“这里!锁芯联动机构的后方,大约三公分厚度,有一个空腔!里面有机械发条和撞针的声音!是机械式延时或触发引信!必须从外部破坏这个空腔,切断联动,才能安全开锁!给我切割器!”
“钥匙”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前端带着高速旋转锯齿的微型液压切割器。萧妍接过,深吸一口气,将锯齿对准她刚才听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