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深处,一间新辟的、戒备森严程度不亚于指挥部机要室的石屋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里被临时命名为“证物陈列与整理中心”,门外是双岗武装哨兵,内部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功率充足的汽灯,将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房间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那些摆放在长条木桌上、覆盖着白布,却依然散发出无形寒意的物件。
长桌被分成了几个区域。
一个区域堆放着从“毒牙”和津浦线专列上缴获的文件、图纸、实验报告,纸张泛黄或崭新,上面写满了日文、德文,夹杂着冰冷的数据、复杂的化学式和令人不寒而栗的解剖草图、病理照片。
另一个区域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玻璃器皿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里面是颜色各异的液体、粉末,或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难以辨认的生物组织标本。
最触目惊心的是中间一个单独用玻璃罩隔离的区域,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个金属箱,箱体上“樱花7型”、“绝密”、“剧毒”等标签清晰可见。
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特殊的器具:带有固定锁扣的金属床架、布满针孔和观察窗的密封箱、连接着复杂管路的防毒面具和防护服残片、以及几枚未引爆的、外壳涂有彩色标志的毒气弹模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福尔马林、化学试剂、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甜腥气的复杂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金英子带着宣传部的几名骨干干事,以及程清漪、叶小青,还有两名从敌占区投奔过来的、懂日文和德文的知识分子,正围着长桌,进行着极其细致、却也极其折磨人的工作。
他们的任务,是将这些散乱的、专业的、冰冷的罪证,进行系统性的分类、编号、登记、翻译关键部分,并挑选出最具冲击力、最能说明问题、也相对适合公开的部分,进行翻拍、拓印或誊抄。
程清漪负责鉴定文件的专业内容和危险性,她的脸色比桌上的白布还要苍白,拿着镊子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要将这些纸页上的每一个罪恶符号都刻进脑子里。
她不时低声用中文解释着某份文件的关键性:“这份是‘樱花7型’的稳定性测试报告,用十二名……‘马路大’在不同温湿度环境下做的……这份是‘毒牙’与德国法本公司关于神经毒剂增效剂的技术转让备忘录……
还有这个,是井下的手令,批准对一批‘反抗意识强烈’的俘虏使用高浓度芥子气,观察其‘心理崩溃临界点’……”
每说一句,旁边负责记录的金英子或干事,笔尖就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怒。
叶小青则重点检查那些与医疗、人体损伤相关的照片和记录,她的眉头紧紧锁着,不时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鼻梁,才能勉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眼眶的酸涩。
那些被毒气灼伤溃烂的皮肤照片,那些记录着“马路大”从感染细菌到死亡全过程的、标注着精确时间的观察日志,那些被开膛破肚、脏器被取出“研究”的遗体照片……每一张,都是对“人”这个字最残忍的践踏。
“金部长,”叶小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指着一份用日文写得密密麻麻的、像是病历又像是实验记录的册子,“这部分,记录了他们故意让俘虏感染鼠疫、霍乱、炭疽等细菌,然后观察发病过程,测试不同‘疗法’(实际上是不同毒剂或细菌变种)的效果……
很多记录后面,都标注着‘死亡’、‘脏器取样’、‘焚烧’……这不仅仅是罪行,这是反人类罪的教科书。”
金英子重重地点头,眼中燃烧着火焰:“都要整理出来!拍照!翻译摘要!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必须让全世界都看到!
小鬼子不是整天鼓吹什么‘大东亚共荣’、‘王道乐土’吗?就让他们自己写的、自己拍的这些东西,扇他们的脸!”
工作在进行,但进展并不快。一方面是证据数量庞大,专业性强,需要仔细甄别;另一方面,是这个过程本身对参与者的精神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化学品的味道,更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愤。
几天后,初步的整理和筛选工作告一段落。一份份精心挑选、附有照片、图纸和关键内容翻译摘要的“证据包”,被分门别类地封装好。
其中一份是“核心罪证摘要”,包含了“樱花”毒剂研制计划、活体实验记录、与德国合作文件、以及井下彦一等人的手令等最致命的材料。
另一份是“医疗与人道灾难证据”,聚焦于靠山屯袭击的现场照片,由金英子亲自带人冒险返回拍摄、伤员惨状记录、叶小青整理的救治报告,以及“毒牙”内部那些触目惊心的活体实验照片和日志。
还有一份是“技术罪证分析”,由程清漪主笔,用相对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日军生化武器的原理、危害和其违反国际公约的性质。
这些“证据包”,将通过不同的渠道,流向不同的方向。
深夜,指挥部。李星辰、慕容雪、金英子、阮红玉围坐在一起。桌上摊开着几份刚刚封装好的“证据包”样本。
“渠道都确认了吗?”李星辰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确认了。”慕容雪回答,语速很快,“第一路,通过我们在上海、香港、澳门的地下交通站和同情我们的外国记者、商人,将部分经过处理的照片和摘要,设法送交路透社、美联社、合众社、法新社等主要外国通讯社驻华机构,以及《大公报》、《申报》等有影响的国内报纸。
同时,利用我们控制的秘密电台,用明码和几种常用密码,向全国播发罪行摘要,特别是靠山屯惨案。”
“第二路,”阮红玉接口,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商贾打扮,眼中精光闪烁,“我亲自跑一趟天津和北平。我们在租界有几个可靠的关系,能接触到瑞士、瑞典等中立国的外交人员和红十字会代表。
可以把更详细、但不过分暴露我们情报来源的证据,通过他们递出去。红十字会那边,叶医生整理的医疗证据会很有说服力。”
“第三路,”金英子补充道,“通过我们在重庆、延安,以及海外爱国侨团的秘密联络点,将完整的证据副本送上去。特别是海外侨胞,他们可以利用侨报、同乡会等渠道,在国际上造势。”
“好。”李星辰点头,“记住几个原则:第一,证据要真,要硬,要能经得起最苛刻的质疑。第二,传播要有层次,先抛出最触目惊心的、容易理解的,比如靠山屯照片、活体实验描述,再逐步放出更专业的证据。
第三,保护好我们的情报来源和渠道,特别是内线和程清漪同志的身份,绝对不能被反向追踪。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要引导舆论,不仅揭露罪行,更要指出,这是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本质的必然体现,是对全人类的共同威胁。要把我们的抵抗,置于维护人类基本良知和战争法则的道义高地上!”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行动立刻展开。如同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火炮都更猛烈的舆论风暴,悄然在敌后、在租界、在海外酝酿。
几天后,沪上租界一家咖啡馆的密室里,一位化名“史密斯”的美利坚记者,颤抖着手,翻看着手中一叠清晰得令人作呕的照片和翻译稿。
照片上是靠山屯村民皮肤溃烂、痛苦死去的惨状,是“毒牙”实验室里那些被捆绑在手术台上的、眼神绝望的“马路大”,是贴着“樱花”标签的毒气弹和培养皿中蠕动的菌落。
翻译稿上,详细记录了日军用活人测试毒气剂量、细菌感染效果,以及那份与德国法本公司合作备忘录的摘要。
“我的上帝……这简直是地狱……纳粹和日本军国主义的合谋……”史密斯记者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他是一名有良知的记者,早就对日军的暴行有所耳闻,但如此系统、如此确凿、如此突破人类想象底线的证据摆在面前,还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愤怒。
他知道,如果这些照片和文件是真的,这将是足以引爆全球舆论的重磅炸弹。
几乎是同时,香港的一家英文报社主编,也收到了类似的神秘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