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野战油库,是红警工程兵根据基地提供的技术规范建造的,虽然也参考了部分国际上的通用设计,但核心的管道材料、连接工艺、特别是压力调控和冗余备份系统,是我们独有的。”
林秀芹低声说道,语速很快,带着她惯有的、计算账目时的精准,“菲尔特不去拍储油罐,不去拍明显的防御工事,偏偏去拍最不起眼、也最体现内部技术细节的管道布局和压力节点……”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星辰缓缓靠向背后的廊柱,目光投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我们这位美国朋友,还有他背后的观察团,甚至是他背后的华盛顿,对我们如何能在远离海岸、缺乏现代炼油工业的华北,维持如此庞大机械化兵团的高强度作战,非常、非常感兴趣啊。
他们不是在好奇我们的油从哪里来,他们是在怀疑,我们‘违反物理常识’的后勤补给,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婉也听明白了,放下碗,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是怀疑……我们的油料,甚至其他物资,可能来自某个……不为人知的渠道,或者技术?”
“恐怕不止是怀疑。”李星辰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菲尔特只是个探路的石子。现在是最低级,但也最直接的试探。
如果我们反应激烈,他们就会说这是个误会,是下属个人行为。如果我们忍了,或者轻轻放过,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用更多、更隐蔽的方式,来窥探我们的底牌。”
他看向林秀芹和苏婉:“油库的安防等级,从明天起提到最高。所有关键设施,实行双重甚至三重验证。沈处长带来的新设备和新密码本,要立刻启用。
另外,通知内卫和反谍部门,对指挥部,特别是新驻地,进行最彻底的清查。一只陌生的苍蝇,都不能让它飞进来。”
“是!”林秀芹肃然应道。
苏婉也重重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皱眉道:“那菲尔特怎么处理?卫戍团还扣着人和证据。”
“先扣着。”李星辰淡淡道,“晾他几天。等我们这边准备充分了,我再‘亲自’去会会这位好奇心过盛的中校先生。现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重新露出那副轻松随意的笑容:“现在是庆功时间,别让这些烦心事坏了兴致。来,还有谁没吃到蛋糕?我这儿还留着最后一块,甜的,给女同志留着呢!”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李星辰、林秀芹,以及明白过来的苏婉心里都清楚,表面的轻松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敌人的刺探,来自四面八方,明的,暗的,拿着枪的,打着友好旗号的。
宴会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去。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偌大的庄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林秀芹没有立刻回房,她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月光如水,洒在她单薄的身上。她解下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套,从里面取出一个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老旧枣木算盘。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轻轻滑动,发出清脆而熟悉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星辰安排完夜间警戒,从指挥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月光下的林秀芹,侧脸线条柔和,低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算盘,仿佛那不是一件工具,而是与逝去亲人唯一的联系。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秀芹听到声音,抬起头,见是他,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笑了笑,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拨弄着一颗算盘珠。
“司令,还没休息?”
“查完岗了。你呢?算今天的开销?”李星辰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开玩笑地问。
林秀芹摇摇头,目光有些飘远,落在虚空中:“不算了。今天的庆功宴,开销都在我心里,一分一厘,清楚得很。”她顿了顿,声音一丝颤抖,“我只是……想起我爹了。”
李星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小时候,家里开个小杂货铺,日子勉强过得去。我爹他……身体一直不好,总是咳嗽,但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他都会就着油灯,把这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说,‘秀芹啊,这算盘珠子一响,咱家今天进了多少,出了多少,是亏是赚,心里就亮堂了。知道亏了,明天就省着点,知道赚了,心里就踏实,知道这家,还能撑下去。’”
她摩挲着冰凉的枣木框,指尖微微用力:“后来,鬼子来了,杂货铺开不下去了。再后来,爹为了给山里的游击队筹粮,偷偷做假账,从鬼子控制的粮店里套粮食……被汉奸告发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更轻,更飘忽,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们把我爹抓去拷打,用各种法子折磨,逼他供出还有谁。爹咬死了不说,最后……咳血咳死了。
这把算盘,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上面……还有他咳出来的血,我洗了很久,总觉得,还能闻到那股铁锈味。”
她抬起头,看向李星辰,月光下,她的眼睛非常明亮,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某种坚硬的、支撑着她走到今天的东西:“现在,我能用这把算盘,算清楚百万大军的粮饷弹药,分文不差。
我能让前线的战士吃饱穿暖,有枪有炮。可有时候,半夜算账算累了,趴桌上迷糊一会儿,梦里……还是能听见我爹咳血的声音……”
李星辰沉默着,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微微颤抖的、紧握着算盘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她常年拨弄的算盘珠子。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样按着,传递着无声的理解和一种沉重的、并肩的责任。
有些痛,无法安慰,只能铭记,并转化为前行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芹深吸一口气,手指从算盘上松开,也抽回了被李星辰握住的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淡淡疲惫的平静。“我没事了,司令。您也早点休息吧。”
她将算盘仔细收好,放回布套,紧紧攥在手里,对李星辰点点头,转身朝自己暂住的厢房走去。背影在月光下,依旧纤细,却挺得笔直。
李星辰独自在桂花树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露渐重,才起身返回。
他并不知道,在庄园另一头,那间临时分配给新来的通讯处长沈安娜的、原本是书房、此刻堆满了各种无线电设备和密码本的房间里,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沈安娜换下了那身笔挺的呢子军服,只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罩开衫,坐在一台经过改装的、体积庞大的美制收报机前,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调整着旋钮,监听、记录着空中那些杂乱无章的电波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