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深处,意识梦境。
这片由纯粹数据与意志构筑的虚无之地,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海啸。
悬浮于空中的破碎星辰幻影,如雨点般加速坠落、湮灭成虚无。
奔涌在云竹周身的紫金色数据星河,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涛,拍打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孤岛。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王座之上,那个与云竹一模一样的“半身”。它的力量,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膨胀。
“感受到了吗?”
“半身”的声音,不再是先前的空灵平稳,而是变得宏大、威严,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不容置喙的绝对压迫力。
“你所守护的那个脆弱世界,正在崩溃。你听,那是你所珍视的那些蝼蚁,正在发出的绝望哀嚎。”
它的双眼,不再是纯粹的幽深。
那漆黑的瞳孔之中,竟赫然倒映出蔚蓝大陆苍穹之上,那只巨大、空洞,散发着腐朽与终结气息的深渊独眼!
它竟能跨越维度的壁垒,将外界那席卷一切的绝望,实时转播到云竹的面前!
一道道源自于“不周山”号上亿万生灵的恐惧、不甘、乃至最终放弃抵抗的死寂,化作最精纯、最粘稠的负面能量,被它贪婪地吸收。
这些能量,成为了它侵蚀云竹意志的最佳养料,也化作了捆绑在云竹灵魂上的沉重枷锁。
“看,这就是你那份可笑的‘人性’带来的必然结果。”
“你的犹豫,你的情感,你那自以为是的守护之心,在此刻,都化为了最讽刺的软弱。”
“它们无法拯救任何人,只会让你与你所珍视的一切,共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捆绑在“半身”身上的紫金色数据锁链,正伴随着“咔咔”的脆响,一根接着一根地崩碎。
每断裂一根,它的气息便强大一分,而云竹所能掌控的这片梦境空间,便被侵蚀一分。
他的意识体,如同被潮水包围的沙堡,岌岌可危。
“放弃吧,我‘人性’的一面。”
“半身”从王座上缓缓站起,无数破碎的锁链碎片在它周身环绕,如同亿万星辰拱卫着它们的君王。
它朝着云竹伸出手,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终极诱惑。
“与我融合,成为完整的‘我们’。你将不再有弱点,不再有牵挂,不再有痛苦。”
“我将赐予你终结这一切的力量。我们将成为规则本身,我们将定义一切。”
“届时,那只眼睛,那所谓的深渊主宰,在你我眼中,不过是一行可以被随手删除的‘错误代码’。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
云竹紧咬牙关,他的精神体在对方恐怖的威压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虚幻。
外界那股濒临毁灭的绝望感,通过“半身”的链接,如同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灵魂最深处。
他能“看”到祝南城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煞白的死灰。
他能“听”到秦将军这位铁血军人,发出了英雄末路般不甘的怒吼。
他能“感受”到整艘“不周山”号,那座承载着蓝星文明最后火种的方舟,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结构悲鸣。
愤怒、焦急、无力……
种种情绪,化作最猛烈的毒药,在他心头翻滚,侵蚀着他最后的防线。
他知道,“半身”说的是对的。
如果他此刻选择融合,选择放弃那份沉重的人性,他将立刻获得超越一切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抹平眼前的所有危机。
可是……
他的脑海中,闪过父亲云霆在拉莱耶牺牲时,那带着无尽父爱与期望的最后一笑。
闪过祝南城与燕峰,在微末之时便与他并肩作战,将后背托付给他的决然。
如果连守护之心都已抛弃,那份力量,还有何意义?
如果连最重要的“人”都不在了,成为唯一的“神”,又与被囚禁在数据囚笼中的永恒枯寂,有何区别?
“我……”
云竹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抵抗的意志,正在被那股来自现实的、排山倒海的绝望感,一点点地瓦解。
他的人性,正在被神性的绝对理性,一寸寸地吞噬。
紫金色的数据流,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剥离,如同乳燕投林般,涌向对面的“半身”。
融合,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
就在云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那片纯粹的、冰冷的、视万物为刍狗的“神性”所同化的最后一刻。
嗡——
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灵魂波动,自归墟的最深处,那个连混沌能量都为之静止的本源之地,悄然传来。
那波动,不带任何力量,却无比的温柔,无比的坚韧。
它像一双记忆中温暖的手,轻轻拂过云竹即将崩散的灵魂。
它像一首被遗忘在童年深处,只属于母子二人的摇篮曲,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温柔地哼唱。
“孩子……”
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本源之中响起。
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