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槐下铜铃(2 / 2)

巷尾的旧书店

许昼眠第一次走进“晚来书坊”,是在一个被暴雨困住的午后。

那年她刚接手母亲留下的花店,在老城区的巷口守了三个月,还没摸清周边的脉络。那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花窗上,溅起的水花模糊了视线。她抱着刚到的向日葵躲进巷口,才发现青石板路尽头藏着间不起眼的书店,木质招牌上的“晚来书坊”四个字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却透着股沉静的暖意。

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混着雨水的潮气涌进鼻腔的,还有旧纸张特有的霉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店里很暗,只靠几盏老台灯照明,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缝隙里塞满了书,连窗台都堆着半人高的书堆。柜台后坐着个年轻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正低头用钢笔在书签上写字,指尖沾着点墨水。

“抱歉,躲个雨。”许昼眠把湿淋淋的伞靠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脚边的书堆。

男人抬头,露出双干净的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没关系,随便坐。”他指了指柜台旁的藤椅,桌上放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不嫌弃的话,喝口暖身子。”

许昼眠道了谢,坐下时才发现藤椅扶手上搭着件针织开衫,针脚细密,像是手工织的。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写字,笔尖划过卡纸的声音很轻,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竟让人莫名安心。她环顾四周,发现书架上除了常见的文学名着,还夹杂着许多旧画册和线装书,最里面的架子上贴着张手写便签:“找书请喊沈砚书,茶水自取”。

雨停时已经是傍晚,夕阳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昼眠起身告辞,沈砚书刚好写完一张书签,递过来时带着淡淡的墨香:“这个给你,刚写的。”浅棕色的卡纸上画着株简笔向日葵,旁边写着“雨过天晴,花会开得更盛”。

她捏着书签走出书店,回头看见沈砚书正站在门口收伞,蓝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巷口的向日葵在夕阳下金灿灿的,许昼眠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不是麻烦。

从那以后,许昼眠成了书坊的常客。每天送完晨间的花束,她总会绕到巷尾,有时买本旧书,有时只是站在柜台边看沈砚书写字。她渐渐知道,沈砚书是书店的第三代主人,从爷爷手里接过这家店时才刚毕业,守了五年,把日子过成了书里的模样。他每天清晨六点开门,先烧一壶檀香,再把昨天没整理完的书上架,午后会泡壶绿茶,坐在藤椅上读散文,傍晚关门前,总要写几张书签塞进新书里。

“为什么叫晚来书坊?”有次许昼眠帮他整理书架,指尖拂过本1987年版的《边城》。

沈砚书正在给多肉浇水,窗台上的二十多盆多肉长得郁郁葱葱。“爷爷说,好书不怕晚来,懂书的人也一样。”他指尖落在一片新冒的嫩叶上,“就像你,下雨天来的,却成了常客。”

许昼眠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翻书,却看见书页里夹着张旧照片,是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抱着个小男孩,背景正是这家书店。“这是你爷爷?”

“嗯,他守了四十年,说书店是巷子里的灯塔,总有晚归的人需要它。”沈砚书的声音很轻,“现在轮到我了。”

秋末的一天,许昼眠带着包扎好的满天星走进书店,发现沈砚书正对着本掉页的线装书发愁。那是本民国时期的画册,书页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他手里拿着胶水,却迟迟不敢下手。“我认识修古籍的师傅,或许能帮上忙。”许昼眠想起母亲的老友在博物馆做修复工作,连忙拿出手机翻联系方式。

沈砚书眼里亮起光,像蒙尘的星星被擦亮。那天他们一起带着画册去见修复师,路上沈砚书给她讲这本画册的来历——是爷爷年轻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画里全是老城区的街景,有巷口的老槐树,有河边的洗衣台,还有早年的“晚来书坊”。“等修好了,我画张新的给你,就画你的花店。”他说这话时,夕阳刚好落在他发梢,镀上层温柔的金边。

画册修好时已经入冬,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许昼眠推开书店门,看见沈砚书正站在窗边画画,画纸上是她的花店,玻璃花窗上凝着薄霜,门口摆着束盛开的腊梅。“你怎么知道我进了腊梅?”她惊讶地问。

“每天路过都能看见,”沈砚书放下画笔,从柜台下拿出个陶盆,里面种着株小苍兰,“给你的,冬天开的花,适合放在窗边。”

许昼眠接过陶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下,随即相视而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整个巷子染成了白色。沈砚书泡了壶熟普洱,茶香袅袅中,他说起自己曾经想当画家,却在爷爷病重时放弃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守着这家书店。“以前觉得可惜,现在倒觉得,在这里看不同的人来寻书,听他们讲各自的故事,也挺好。”

许昼眠想起母亲去世后,自己放弃城市里的工作回到老巷,守着那家小小的花店时的迷茫。“我妈以前说,花和书一样,都能治愈人。”她喝了口热茶,暖意在胸腔里散开,“有人买花是为了庆祝,有人是为了告别,就像有人看书是为了逃避,有人是为了寻找答案。”

沈砚书看着她,眼里盛着笑意:“那我们,算不算守着同一份温柔?”

春节前的老城区格外热闹,许昼眠的花店生意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到深夜才能收摊。每次关店时,总能看见“晚来书坊”的灯还亮着,沈砚书会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杯热牛奶:“看你朋友圈说又忙到忘吃饭。”有时他还会带本旧画册,陪她在花店里整理花材,听她讲每种花的寓意——向日葵代表希望,满天星象征陪伴,而苍兰,是藏在心底的喜欢。

大年初一那天,许昼眠带着束白玫瑰走进书店,发现沈砚书正在挂新的春联,上联是“花香引客来”,下联是“书韵待人归”,横批是他亲手写的“昼眠砚书”。“这横批……”她的脸颊发烫。

沈砚书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胶带,耳朵红得厉害:“许昼眠,我查过,昼眠配夜遥是兄妹名,但配砚书,好像更合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银质书签,刻着株向日葵,“我不想只做送你书签的人,你愿意……让这家书店,也成为你的归处吗?”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许昼眠看着他紧张得攥紧盒子的手,想起那个躲雨的午后,想起那些伴着雨声的笔尖沙沙声,想起窗台永远鲜活的多肉,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她把白玫瑰递给他,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沈砚书,我的花,以后都想送给你。”

沈砚书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眼里的光比门口的灯笼还要亮。他把书签别在她的衣襟上,指尖轻轻触到她的脸颊,温暖而坚定。风铃再次响起时,夹杂着两人的笑声,漫过堆满书籍的书架,漫过飘着茶香的柜台,漫过这个被烟火与书香浸润的老巷。

后来的日子里,巷尾的旧书店多了些新变化:窗台的多肉旁摆上了新鲜的鲜花,柜台里除了书签多了本花材图鉴,沈砚书的蓝布衬衫口袋里,总装着许昼眠亲手做的干花书签。常有熟客打趣,说这家店现在既有书香气,又有花草香,成了巷子里最温柔的角落。

某个春日的午后,许昼眠坐在藤椅上翻书,沈砚书在旁边写书签。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书架上的旧画册里,老城区的街景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她忽然想起沈砚书爷爷说的话,原来好书不怕晚来,好的人,好的缘分,也一样。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墨香,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最动人的故事,从来都藏在平凡的日常里,藏在巷尾的灯火中,藏在有人等你归来的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