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容,魂魄不宁,”皮影的唱腔再次响起,这次却多了十几道孩童的声音,稚嫩又凄厉,混在一起格外刺耳,“槐木吸魂,血脉偿债,今日不还,永世为奴。”随着话音,地下的簌簌声越来越近,青砖地忽然鼓起一块,接着裂开一道口子,一截粗壮的槐树根从里面钻了出来,树根上缠着十几缕发白的魂魄,正是那些孩童的虚影,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哭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空洞的眼窝里淌出黑色的泪水。
林砚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怀里原本消散的账本再次浮现,不过这次不是纸册,而是用槐木枝编织的骨架,上面缠着他的发丝和渗出来的血珠,化作新的账目。他抬头看向戏台,那两个皮影已经走到了戏台边缘,男皮影抬手,朝着他的方向指了指,女皮影则抱起一堆槐花瓣,朝着空中一撒,那些花瓣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槐木刺,扎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下钻。
“躲不掉的,”冰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像是有人贴在他的耳廓低语,“你生在林家,流着偿债的血,槐树下的魂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你这个归处。”林砚想嘶吼,想反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槐树根须缠满他的全身,看着那些孩童的魂魄慢慢靠近,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化作槐木的纹理,和老宅的槐树,和地下的账本,彻底缠在了一起。
槐木纹理已经爬满了林砚的脖颈,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唱腔、孩童的呜咽、低语声慢慢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轰鸣,只有浑身骨头被碾碎般的钝痛愈发清晰。缠在身上的根须越来越紧,像是无数双枯瘦的手,将他往青砖地的裂缝里拖拽,地下的寒气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冻得他连指尖的抽搐都变得迟缓。
那具槐木编织的账本贴在他的胸口,上面的槐花纹路与他皮肤上的印记彻底重合,账本上的百姓姓名开始发光,一个个化作细碎的光点,围着他打转,光点掠过之处,那些青黑印记竟慢慢渗出猩红的血珠,血珠落在槐树根须上,瞬间被吞噬,而树根上缠着的孩童魂魄,眼窝里的黑泪渐渐止住,空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毒的清明。
戏台后的皮影忽然定格,男皮影手里的账本猛地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整座老旧的戏台开始晃动,蒙着的白布慢慢褪色、碎裂,化作漫天飞絮,混在槐花瓣里飘落在林砚身上,每一片飞絮落在皮肤上,都化作一道细小的伤口,伤口里渗出的血,竟也是青黑色的,与槐木的颜色别无二致。
屋顶的布条已经断裂大半,绣着的生辰八字化作血水流淌下来,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血河,血河顺着砖缝渗进地下,原本簌簌的声响忽然变得剧烈,整座老宅都在颤抖,墙角的皮影戏台慢慢塌陷,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洞,黑洞里冒出浓郁的槐花香,香得令人作呕,隐约能看到黑洞深处,一棵粗壮的槐树根干盘踞在那里,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之间,嵌着十几枚铜钱,铜钱的纹路与账本上的“债”字、骸骨指尖的铜钱完全一致。
林砚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皮肤下的肌理慢慢化作槐木的纹路,指尖长出细小的枝丫,枝丫上竟冒出了嫩绿的槐树叶,只是叶片泛着诡异的青黑,边缘还沾着细碎的血珠。那些围过来的纸人小人,顺着他身上的根须爬上来,一个个贴在他的皮肤上,化作一个个小小的印记,与账本上的百姓姓名一一对应。
“结了……百年的因果,终于结了……”耳边的低语声渐渐变得柔和,却依旧带着蚀骨的阴冷,那道冰冷的女声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释然的叹息,有老人的、妇人的,还有孩童稚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地下的黑洞里,槐树根干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嵌在上面的铜钱发出清脆的声响,树干上的符咒开始发光,红光越来越盛,将整间正屋照得通红。林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散,身体越来越轻,却又越来越沉重,像是与老宅的槐木、地下的账本、所有枉死的魂魄彻底融为一体。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些孩童的魂魄化作光点,围着槐树根干打转,而自己身上长出的槐树枝丫,正朝着树干的方向慢慢延伸,一点点与之相连,再也无法分割。
老宅的檐角,那半枚锈蚀的铜钱还在晃动,风一吹,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是在诉说着百年的恩怨,又像是在宣告着一场轮回的终结。而正屋里的青砖地,早已恢复平整,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槐花香,还在无声地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跨越百年的偿债,一场无法逃脱的因果轮回。
槐树枝丫已经与地下的槐树根干紧紧缠绕,林砚的意识只剩最后一丝清明,浑身的槐木肌理开始发烫,与树干上的红光相互呼应,那些嵌在树干上的铜钱剧烈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将老宅里所有残留的怨叹、呜咽都彻底盖过。他抬手抚上胸口的槐木账本,指尖的枝丫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姓名与槐花纹路,忽然生出一股决绝的力气,喉咙里挤出细碎却坚定的声音:“百年恩怨,今日彻底了断,从此林家无债,魂魄归安。”
话音落下,他猛地攥紧槐木账本,浑身的青黑印记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红光,与树干上的符咒融为一体,那些缠在身上的槐树根须、贴在皮肤上的纸人印记,还有账本上的百姓姓名,全都化作细碎的光点,顺着他的血脉涌入槐树根干。地下的黑洞里,红光暴涨,整棵槐树剧烈晃动,嵌在树干上的铜钱纷纷脱落,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落下,就有一缕枉死的魂魄化作白光,顺着红光缓缓升空,孩童的虚影不再怨毒,妇人的魂魄渐渐舒展,终于摆脱了百年的束缚,归于天地。
林砚身上的槐树枝丫开始枯萎,青黑肌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细密的裂痕,裂痕里渗出猩红的血珠,落在槐树根干上,瞬间被吸收。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身体越来越轻,却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只剩一种彻底解脱的平静。屋顶残留的布条、屋角塌陷的戏台痕迹、空气中浓郁的槐花香,全都在红光中慢慢消融,老宅里的压抑与阴冷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澄澈的光亮。
当最后一缕魂魄化作白光升空,槐树根干上的红光渐渐褪去,树干开始枯萎、碎裂,化作漫天飞絮,混着那些铜钱的碎屑,慢慢散落。林砚的身体也跟着化作光点,与飞絮、碎屑交织在一起,顺着门窗飘出老宅,消散在空气中。青砖地上,只留下一枚完整的铜钱,纹路清晰,不再锈蚀,上面的“债”字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浅的槐花纹路,静静躺在平整的地面上,像是在纪念这场跨越百年的因果终结。
风再次吹过老宅的檐角,没有了沉闷的嗡鸣,只剩轻柔的声响,阳光穿透云层,照进空无一人的正屋,驱散了所有阴暗,青砖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刻过符咒、裂过缝隙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百年的诅咒、累积的血债、纠缠的魂魄,都随着林砚的消散彻底终结,没有轮回,没有遗留,只有老宅静静矗立在时光里,从此再无恩怨,再无阴霾。
阳光在青砖地上铺得愈发厚重,风穿过老宅空荡的屋梁,带着草木的清润,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槐花香,那些曾弥漫百年的潮湿霉味、蚀骨阴冷,早已在红光消散时彻底散尽。屋角塌陷的戏台旧址,慢慢长出细密的青草,嫩绿的芽叶顶着晨露,顺着青砖的缝隙蔓延,将曾经的血腥与怨怼,全都埋进泥土里。
那枚留在地上的完整铜钱,被阳光晒得温热,浅浅的槐花纹路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升起,顺着门窗飘出老宅,落在院中的空地上。铜钱落地的瞬间,地下枯萎的槐木碎屑化作养分,滋养出一株小小的槐树苗,嫩枝舒展,叶片鲜绿透亮,没有丝毫诡异的青黑,只透着蓬勃的生机,像是在承接百年阴霾过后的新生。
远处的村落里传来鸡鸣犬吠,清脆的声响穿透晨雾,落在寂静的老宅里,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阳光漫过院墙,照在槐树苗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老宅的木梁、窗棂,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依旧清晰,却没了往日的压抑,只剩时光沉淀后的平和。百年的债、纠缠的魂、林家的血脉宿命,都随着林砚的消散、铜钱的落地彻底落幕,没有遗留的怨念,没有未尽的因果,只有老宅与新苗相伴,在岁月里静静安稳,从此再无惊悚过往,只剩岁岁安然。
日子一天天流转,老宅的院墙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枝叶顺着木窗棂蜿蜒生长,将斑驳的木纹藏在浓荫里,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满是温柔的生机,再也寻不到半分百年前的阴冷压抑。院中的槐树苗长得愈发茁壮,枝干舒展,鲜绿的叶片层层叠叠,盛夏时节缀满粉白的槐花,香气清甜淡雅,随风飘出老宅,漫过田间地头,引得蜂蝶萦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腻人蚀骨。
那枚铜钱依旧静卧在槐树下,被落叶与泥土轻轻覆盖,偶尔有孩童路过老宅,好奇地推开虚掩的院门,会在树下捡到这枚温热的铜钱,纹路清晰的槐花纹路透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暖融融的,没有丝毫诡异之感。孩童们拿着铜钱嬉笑打闹,清脆的笑声漫进老宅,落在木梁、青砖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沉寂,让这座承载了百年恩怨的老宅,彻底融进了人间烟火里。
岁月慢慢沉淀,林家的过往、百年的血债、纠缠的魂魄,都成了村落里老一辈人口中渐渐淡去的传说,再无人提及那些惊悚的过往,只说那座老宅历经风雨,却愈发安稳平和,院中的槐树年年繁花似锦,能护一方安宁。阳光岁岁年年洒满老宅,青砖地愈发温润,木窗棂染满草木清香,所有的阴霾与怨念彻底消散,只剩岁岁安然,一世清宁,往后岁岁朝朝,再无因果纠缠,只剩时光温柔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