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里的绣花鞋》
一
苏晚第一次见到那双绣花鞋时,是在爷爷的寿材铺后院。
寿材铺在镇子西头,黑瓦土墙,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苏记”二字。爷爷是镇上唯一的棺材匠,一辈子跟木头和死人打交道,手上总带着股松木和桐油的味道。苏晚从小在铺子里长大,对那些黑漆棺材没什么忌讳,唯独怕后院那间锁着的小柴房——爷爷说,里面堆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十五岁那年的中元节,爷爷去山里采漆,留她看家。夜里起了大风,吹得柴房门“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推门。苏晚抱着煤油灯去后院,看见柴房的锁被风吹开了条缝,缝里透出点暗红色的光,像团跳动的火苗。
她推开门,煤油灯的光晃过堆得半人高的木料,照亮了墙角的一个木箱。箱子没盖严,露出双绣花鞋,鞋头绣着只衔珠的凤凰,金线在昏暗里闪着光,鞋帮上的红绸布却泛着种陈旧的暗紫,像被血浸过。
“谁家的鞋?”苏晚嘀咕着,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鞋尖,就被扎了一下——凤凰的眼珠是用铜珠做的,边缘锋利,划破了她的指腹,血珠滴在红绸布上,瞬间被吸收了,只留下个浅褐色的印子,像颗没长好的痣。
箱子里突然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动。苏晚吓得缩回手,煤油灯晃了晃,照亮了箱底的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两只交缠的鞋。
“晚晚!”爷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苏晚转身时,看见爷爷冲进柴房,一把合上木箱,用粗麻绳捆了又捆,额角的汗珠子滚进花白的胡子里。“谁让你开这箱子的?”爷爷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漆桶“哐当”掉在地上,暗红色的漆溅在鞋面上,和那暗紫的红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漆哪是旧色。
那天夜里,苏晚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那双绣花鞋,站在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脚下的鞋越来越紧,红绸布像活了一样往肉里钻,凤凰的铜珠眼珠硌得脚心生疼。她想脱鞋,却看见鞋帮上绣的凤凰活了过来,翅膀扑腾着,嘴里的珠子滚落在地,碎成了血珠。
二
那双绣花鞋成了苏晚的心病。
她问过爷爷,箱子里是什么。爷爷总是闭着眼抽烟,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半天才说一句:“是早年间一个主顾留下的,说等家里姑娘出嫁时来取,结果一等就是三十年,人再没来过。”
“那为什么锁着?”
爷爷的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裤腿的补丁上:“那双鞋……邪性。当年那主顾送来时,鞋面上的凤凰眼睛是用红宝石做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铜珠,还总在夜里发光,像有人在鞋里点灯。”
苏晚想起箱底的黄纸符号,突然想起镇上老人们说的“阴婚鞋”——有些人家为早夭的儿女配阴婚,会请人绣双鞋,鞋里藏着双方的生辰八字,用朱砂画符镇着,说是能让两个魂魄在阴间结为夫妻。
“那主顾的姑娘……是不是没了?”她追问。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烟斗里的火星烫到了手指:“别问了。记着,以后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去后院柴房,更别碰那箱子。”
可越是不让碰,苏晚越好奇。她趁爷爷去赶集,偷偷撬开了柴房的锁。木箱还捆着麻绳,她费了半天劲才解开,却发现里面的绣花鞋不见了,只有箱底的黄纸还在,上面的朱砂符号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过,边缘卷着,露出底下一行小字:“庚子年腊月初七,沈青梧。”
庚子年,正是三十年前。沈青梧,大概就是那个姑娘的名字。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翻遍了柴房,最后在一堆松木后面,找到了那双鞋。鞋被扔在地上,红绸布沾着木屑,凤凰的一只铜珠眼珠掉了,露出个黑洞洞的小孔,里面塞着团头发,乌黑的,带着股淡淡的脂粉香。
她把头发拽出来,发现里面裹着张折叠的红纸,打开一看,是张生辰八字,写着“沈青梧,庚子年腊月初七生”,旁边还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发黑:“配阴婚,与李家三郎合葬。”
李家三郎。苏晚的心猛地一跳——镇上的李家是大户,三十年前确实有个儿子叫李三郎,十八岁那年去河里游泳,被水草缠住了脚,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就葬在镇东头的乱葬岗。
难道那双鞋,是给沈青梧和李三郎配阴婚用的?
那天夜里,苏晚被一阵“咯吱”声吵醒。声音从后院传来,像有人穿着硬底鞋在木板上走,一步,一步,停在了柴房门口。她披衣走到窗边,看见月光下的柴房门口,站着个穿红衣的影子,身形窈窕,像个年轻姑娘,脚上穿着的,正是那双绣花鞋,鞋头的铜珠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影子在柴房门口转了转,突然朝着苏晚的窗户看过来。苏晚吓得缩回脑袋,再探出头时,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柴房门口的石板上,留着两个浅浅的鞋印,印子里沾着点红绸布的碎屑。
三
爷爷在一个月后突然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嘴里胡话不断,总喊着“青梧”“三郎”,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请来的郎中把了脉,摇摇头说:“是撞了邪,邪气从脚底入的,看这脉象,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苏晚想起那双绣花鞋,想起爷爷说的“邪性”,突然明白——爷爷肯定碰过那双鞋,说不定还知道沈青梧的死因,所以才被缠上了。
她再次撬开柴房的锁,把绣花鞋抱回自己房间,放在床头。夜里,她握着鞋,果然听见了“咯吱”声,这次很近,像有人站在床边,鞋跟敲着地板。她睁开眼,看见月光里,那个穿红衣的影子正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她,脸上蒙着层白纱,看不清模样,手里拿着根绣花针,正在补鞋上掉了的铜珠眼珠。
“你是沈青梧?”苏晚的声音发颤。
影子点点头,手里的针没停,银线穿过红绸布,发出“嘶嘶”的声。“他骗你。”影子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绸布,“我不是配阴婚的,我是被李家三郎推下河的,他怕我说出他偷东西的事,就把我淹死了,还让我爹把我的鞋做成阴婚鞋,假装我是病死的……”
苏晚的后背爬满冷汗。“那我爷爷……”
“你爷爷知道真相,”影子抬起头,白纱下的眼睛闪着光,“当年是他给我做的棺材,他看见我脖子上有掐痕,却收了李家的钱,什么都没说。我不甘心,我的鞋里藏着我的头发和生辰八字,只要找到我的尸骨,把鞋烧了,我就能去投胎了。”
“你的尸骨在哪里?”
影子的手往镇东头的方向指了指:“乱葬岗,靠近河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李家三郎就埋在我旁边,他怕我找他报仇,用符咒镇着我的坟……”
话没说完,影子突然消失了,床头的绣花鞋剧烈地晃动起来,鞋帮上的红绸布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血。苏晚想起爷爷的病,想起沈青梧脖子上的掐痕,突然觉得手里的鞋烫得厉害。
四
苏晚决定去乱葬岗。
她揣着绣花鞋,趁着夜色往镇东头走。乱葬岗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像有人在哭。靠近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下,果然有两座坟,一座立着碑,写着“李三郎之墓”,另一座没有碑,只有个小小的土包,上面压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个和箱底黄纸一样的符号。
“是这里吗?”苏晚对着土包轻声问。
绣花鞋突然“啪”地掉在地上,鞋头朝着土包的方向。苏晚捡起鞋,发现鞋里的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根细细的铁链,链头锈迹斑斑,缠着块碎布,上面绣着半个“苏”字——是爷爷的记号,他给棺材钉棺时,总爱在钉子上缠块绣着自己姓的布。
原来爷爷不仅知道真相,还帮着李家埋了沈青梧,用铁链锁着她的尸骨,怕她出来报仇。
苏晚找来块石头,砸向压在坟上的石头。石头裂开的瞬间,底下冒出股黑烟,里面裹着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面目狰狞,正是李家三郎。
“你敢动她的坟?”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让你和你爷爷都不得好死!”
苏晚把绣花鞋举起来,鞋头的铜珠对着男人的影子:“沈青梧在里面,她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的影子发出一声尖叫,扑过来想抢鞋。苏晚往旁边一闪,男人的影子撞在柳树上,瞬间淡了不少。她趁机用石头挖坟,挖了没多久,铁锹碰到了块木板,是口小小的棺材,棺材板上刻着朵莲花,正是爷爷的手艺。
她撬开棺材板,里面果然躺着具尸骨,脖子处的颈椎骨断了两根,显然是被掐死的。尸骨的脚上,套着双破烂的布鞋,鞋面上绣着的凤凰只剩下个轮廓,和她手里的绣花鞋一模一样。
“青梧,我帮你找到了。”苏晚把绣花鞋放进棺材,“你可以安息了。”
尸骨的手指骨突然动了动,像是在抓她的手。沈青梧的影子从绣花鞋里飘出来,这次没有蒙白纱,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她对着苏晚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李家三郎的坟,影子变得越来越清晰,像要去讨个公道。
苏晚点燃了带来的黄纸,火光里,绣花鞋慢慢烧成了灰烬,沈青梧的影子和李家三郎的影子缠在一起,最后都消散在烟雾里。乱葬岗的风突然停了,野草不再“呜呜”作响,只有柳树叶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在叹息。
五
爷爷的病在第二天就好了。
他醒来时,看着苏晚,眼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晚晚,爷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青梧。当年李家给了我十块大洋,让我别说出去,我一时贪财……”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从坟里找到的铁链和碎布放在他面前。爷爷的脸瞬间白了,老泪纵横:“是我对不起她,我用铁链锁着她的尸骨,还在她的鞋里下了符咒,让她永远不能超生……我这病,是报应啊。”
后来,爷爷去沈青梧的坟前烧了三天三夜的纸,把那十块大洋埋在了坟里,还重新给她立了块碑,写着“沈青梧之墓”。李家的后人知道了真相,也去坟前磕了头,把李三郎的坟迁走了,离得远远的。
苏晚再也没见过沈青梧的影子,柴房的木箱空了,爷爷把它劈了当柴烧,火光里,隐约能看见些红绸布的碎屑,像蝴蝶的翅膀。
很多年后,苏晚成了镇上唯一的女棺材匠,接过了爷爷的铺子。她不像爷爷那样避讳谈死人,总会在给年轻姑娘做棺材时,在棺底绣朵小小的凤凰,用的是鲜红的丝线,像沈青梧鞋上的颜色。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总是笑着说:“每个姑娘都该有双漂亮的鞋,哪怕是去另一个世界,也要走得体面。”
只有在中元节的夜里,她会在铺子里留盏灯,灯旁放着双崭新的绣花鞋,鞋头绣着衔珠的凤凰,眼珠用的是真正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她知道,沈青梧或许会回来看看,看看这双属于她的、没被诅咒的绣花鞋。
风从后院吹过,带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像爷爷还在铺子里抽烟,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墙上“苏记”的木匾,安静得像个未完的故事。
苏晚接手“苏记”的第三年,镇上开始搞老街区改造。推土机轰隆隆地从街口碾过,青砖灰瓦被掀翻,尘土像旧梦一样扬起来。寿材铺这种“不吉利”的行当,自然在清退名单里。
那天傍晚,镇干部带着几个戴安全帽的人来量房,语气客气得像在谈一笔好生意:“苏师傅,政策你也懂。老街要做文旅,寿材铺……影响观感。你这铺子,我们给你安排个新门面,在镇外的新市场,面积更大,水电齐全。”
苏晚没抬头,手里正给一口薄棺上漆。黑漆像夜色一样流下去,盖住木纹的裂缝。她淡淡道:“我不卖。”
干部愣了愣:“这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是统一规划。”
苏晚把刷子往漆桶里一搁,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敲在木板上:“你们规划的是街面,我守的是人命。人总得有地方走最后一程。”
对方脸色一僵,旁边一个年轻人低声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
苏晚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你家里人要是今晚走了,你是想让他躺在铁皮棚里,还是想让他走得体面?”
年轻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干部叹了口气,留下一份文件就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你再想想。三天后我们再来。”
夜里,苏晚独自坐在后院。新铺的水泥地比以前硬,踩上去没有泥土的回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这里还是泥地,雨后会冒出蚯蚓,爷爷会拿着烟斗骂她“别踩坏了地脉”。现在地脉没了,只剩一条冷冰冰的红线,划在图纸上,说拆就拆。
她正发怔,院墙上“啪嗒”掉下来一片瓦,碎成几块。苏晚起身去看,月光把墙头照得发白,瓦砾旁边,放着一双绣花鞋。
鞋是新的,红绸布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鞋头的凤凰衔着一颗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光。可那双鞋的摆放方式,却让苏晚心里一沉——它们不是并排,而是一前一后,像有人穿着它们走过墙头,又把鞋留在了这里。
更诡异的是,鞋底沾着湿泥。
可这几天没下雨。
苏晚伸手摸了摸鞋底的泥,冰凉,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像那年在柴房里被铜珠划破时的感觉。
她把鞋捧起来,鞋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红纸。展开后,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不是她的,也不是爷爷的,而是三十年前那种旧宋体,像从老账簿上拓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