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魅影》
一
沈若棠第一次踏上“凤鸣楼”的戏台时,积灰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有谁在暗处叹气。
戏楼在县城老街区的深处,飞檐翘角被岁月啃得斑驳,朱红的柱子爬满蛛网,台口的楹联褪得只剩模糊的墨迹:“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千军万马”。据说这里曾是方圆百里最火的戏班聚集地,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后台,从此便荒了,只留下个空壳子,风一吹,满楼都是“呜呜”的响,像老生在吊嗓。
“若棠,你确定要在这儿排《霸王别姬》?”师弟萧劲抱着戏服,眉头拧成个疙瘩,“老人们说这楼里不干净,夜里总听见有人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调子凄得慌。”
沈若棠没应声。她是县剧团的台柱子,专攻梅派青衣,为了备战省戏曲大赛,才力排众议租下这栋废弃戏楼——这里的声场绝佳,唱词能顺着梁木绕三圈,比剧团的排练厅强百倍。
她提着裙摆走到台中央,仰头看藻井。木雕的凤凰积着厚灰,眼珠却亮得诡异,像两颗嵌在暗处的玻璃珠。“当真是块好地方。”她喃喃自语,水袖一扬,试唱了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声音落下去,满楼都回荡着余韵,连空气里的灰尘都仿佛跟着颤。
萧劲突然“呀”了一声,指着戏台角落。那里堆着些残破的道具,其中一个木箱半开着,露出件褪色的素白帔衫,领口绣着朵将谢的梅,针脚细密,像极了师父传下来的那件。
“谁的东西?”沈若棠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帔衫,就被针扎了一下。低头看,是根断了的银线,线头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胭脂。
木箱里还有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是支描金眉笔,笔杆刻着“婉秋”二字,笔锋处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铜色,像段生锈的记忆。
“婉秋?”萧劲凑过来,“是不是三十年前那个‘一声雷’?听说她是凤鸣楼的头牌青衣,唱《霸王别姬》红遍半边天,大火那天正在后台扮戏,活活烧死了,尸骨都没找全。”
沈若棠的指尖一颤,眉笔滚落在地。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当年有个叫婉秋的师姐,唱得比我好,可惜命薄……她有支描金眉笔,是用真心头血调的墨,画出来的眉眼,能勾魂。”
二
戏楼的怪事是从排练第七天开始的。
沈若棠总觉得后台有人。化妆镜前的眉笔会自己换位置,刚摆好的水袖转眼就缠在椅背上,夜里锁好的楼门,第二天准是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像有人刚走出去。
最邪门的是那面穿衣镜。镜子是从剧团搬来的,摆在后台角落,镜面上蒙着层薄灰,却总在夜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穿素白帔衫,梳着大头,正对着镜子贴片子,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复刻谁的模样。
“是婉秋师姐吗?”沈若棠壮着胆子问过一次,影子没应声,只是抬手理了理水袖,镜面上的灰突然被擦出块干净的地方,露出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墨。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自己站在凤鸣楼的后台,婉秋正坐在镜前,用那支描金眉笔给自己画眼,笔尖的墨是暗红色的,画过之处,皮肤像被血浸过。“这出戏,要用心头血唱才够味。”婉秋转过头,眉眼间的胭脂红得发暗,“你看,我这梅,快谢了。”
她指着领口的梅花,沈若棠才发现那不是绣的,是用胭脂点的,边缘正慢慢发黑,像朵腐烂的花。
惊醒时,沈若棠发现自己的枕头上落着片干枯的梅花瓣,红得发黑,和梦里婉秋领口的一模一样。
排练渐入佳境,可沈若棠的嗓音却越来越哑。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总觉得嗓子里卡着东西,像有团烧红的炭,烫得她发不出声。萧劲找来老中医,把完脉只说“气血郁结,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开了副安神的方子,喝下去却更严重,夜里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唱《霸王别姬》,调子悲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若棠,要不咱换地方吧?”萧劲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急得直搓手,“昨天我去倒垃圾,看见戏台底下的砖缝里渗血,红兮兮的,像刚泼上去的。”
沈若棠摇摇头。她摸了摸衣袋里的描金眉笔——自从那天在木箱里找到它,就一直带在身上,笔杆的铜色被体温焐得发亮,“快成了。”她轻声说,“婉秋师姐在帮我,她想让这出戏接着唱下去。”
三
大火的真相是从剧团的老档案里翻出来的。
档案柜最底层的牛皮纸袋里,藏着份泛黄的报纸,标题是“凤鸣楼大火之谜”,配着张模糊的照片:后台火光冲天,窗台上搭着件素白帔衫,领口的梅花在火光里红得像血。
报道说,大火是电线老化引起的,但有目击者称,起火前看见婉秋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后台争执,男人手里攥着支描金眉笔,骂骂咧咧地说“你敢唱这出戏,我就让你活不成”。
“穿西装的男人?”沈若棠盯着报纸上的名字——赵洪生,当年县里的商会会长,出了名的好色,据说曾用权势逼迫婉秋做他的姨太太,被婉秋当众泼过茶水。
档案里还有张婉秋的剧照,穿的正是那件素白帔衫,手里握着支描金眉笔,眉眼间的胭脂红得惊人,嘴角却带着股倔强的冷。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戏比天大,命比纸薄。”
沈若棠突然明白,婉秋不是被烧死的,是被赵洪生害死的。他怕婉秋借着《霸王别姬》的名气离开县城,故意在后台放了火,还拿走了那支眉笔——那是婉秋的心爱之物,笔杆里或许藏着他胁迫她的证据。
而现在,婉秋的魂魄困在戏楼里,是在等一个人,帮她把真相唱出来。
那天夜里,沈若棠在戏楼的藻井下找到了个东西。是块烧焦的布料,裹着半截玉佩,上面刻着个“赵”字,边缘沾着点银线,和婉秋帔衫领口的绣线一模一样。
她把玉佩揣进怀里,刚要转身,就听见后台传来“哐当”一声。冲过去看,只见穿衣镜碎了一地,镜片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没干的血,而镜子后面的墙皮被抠开了个洞,里面露出具骸骨,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件东西——正是那件素白帔衫,领口的梅花虽然焦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艳。
骸骨的手指骨上,缠着根银线,线头系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些干花,还有半张撕碎的戏票,上面印着“凤鸣楼,《霸王别姬》,婉秋”。
“师姐,我找到你了。”沈若棠蹲下身,眼泪落在骸骨上,“你的戏,我替你唱完。”
镜碎片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在地上拼出个模糊的人脸,是个男人的轮廓,眉眼间带着股戾气——是赵洪生。
四
省戏曲大赛决赛那天,沈若棠穿的是件素白帔衫。
不是剧团的戏服,是她照着婉秋的那件仿制的,领口绣着朵盛放的梅,用的是她自己调的胭脂,里面掺了点鸡血,红得像要滴下来。描金眉笔别在发髻上,笔杆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轮到她上场时,台下突然一阵骚动。前排坐着个白发老人,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看见沈若棠的扮相,突然浑身发抖,指着她喊:“婉秋!你没死!”
沈若棠的心一紧——那老人的眉眼,和镜碎片拼出的轮廓太像了。
她定了定神,水袖一扬,开口唱道:“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声音一出,满场皆静,那唱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悲,像有两个人在唱,一个清亮,一个沙哑,缠在一起,绕着梁木打了个结。
唱到“贱妾何聊生”时,沈若棠的目光扫过台下的白发老人。老人突然捂住胸口,嘴里念叨着“不是我放的火……是你逼我的……”,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醒过来。
后来听老人的家人说,他就是赵洪生,晚年一直被噩梦缠着,总梦见个穿素白帔衫的女人拿着眉笔追他,嘴里喊着“还我的戏”。
大赛结果出来,沈若棠拿了金奖。颁奖台上,她捧着奖杯,突然看见后台的阴影里站着个穿素白帔衫的女人,正对着她笑,领口的梅花鲜艳欲滴。女人慢慢转身,走进阴影里,再也没出来,只留下支描金眉笔,落在地上,笔锋处的漆完好无损,像从未被人用过。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