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露水凝着霜气,像一层薄冰裹住了乱葬岗的死寂。沈砚蹲下身,指尖触到那截嵌在泥土里的骨笛,笛身泛着暗黄的光泽,孔洞边缘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不是凡物。
“这是……引魂笛。” 身后的林素衣声音发颤,她攥着桃木剑的手青筋凸起,“百年前湘西赶尸人一脉的信物,吹三声能召迷途之魂,吹七声可引枉死之鬼。”
沈砚拿起骨笛,笛身冰凉,似有寒气顺着指尖钻进骨髓。他记得昨夜破庙中的老道士说过,乱葬岗下镇着一口锁魂棺,棺中是明末的一位王妃,因执念太深,死后魂魄不散,化作厉鬼,专挑深夜路过的行人取命。
“小心。” 林素衣的提醒还没落地,沈砚的指尖已经无意识地拂过了笛孔。
一声清越的笛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原本死寂的乱葬岗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荒草覆盖的坟头开始微微震动,泥土不断往下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沈砚心头一紧,想要停手,却发现指尖像是被骨笛黏住了一般,第二声笛音不受控制地溢出唇齿。
这一次,震动更加剧烈。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挂着的破布条突然无风自动,发出 “哗啦哗啦” 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拉扯。
林素衣脸色惨白,她举起桃木剑,剑身上的朱砂符文隐隐发亮,“快停下!这笛子在认主,你再吹下去,锁魂棺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沈砚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骨笛的束缚,可那笛身像是生了根,牢牢地吸在他的手上。第三声笛音响起时,他清晰地听到,乱葬岗最深处的那个土包,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棺材盖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浓重的腐臭味,夹杂着淡淡的胭脂香。沈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正从那个土包里缓缓爬出来。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嫁衣上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裙摆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来了……”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王妃,是那个厉鬼王妃!”
沈砚的心脏狂跳,他看着那红衣女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脚步轻盈,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深陷的泥脚印。就在这时,骨笛突然自行发出了第四声笛音。
这一次,红衣女子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般。可沈砚却感觉到,她正在 “看” 着自己,那目光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怨恨和执念。
“为什么…… 不陪我?” 女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带着浓浓的哭腔。
沈砚突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这位王妃生前被皇帝赐死,死后无人收尸,只能草草埋在乱葬岗。她的执念,是想要一个伴。
骨笛还在继续发出笛音,第五声,第六声…… 沈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红衣女子走去。
林素衣急得大喊,她举起桃木剑朝红衣女子刺去,可剑刚碰到女子的嫁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林素衣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沈砚,醒醒!” 林素衣的声音像是一道光,刺破了沈砚的混沌。他猛地回过神,看着自己离红衣女子只有一步之遥,她身上的腐臭味和胭脂香更加浓烈,几乎要将他熏晕。
就在这时,骨笛发出了第七声笛音。
红衣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快速腐烂,嫁衣上的金线纷纷脱落,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朝着沈砚飞来。沈砚下意识地举起骨笛,那些蝴蝶碰到笛身,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红衣女子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沈砚的衣角,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服,就化作了一堆白骨。
“我只是…… 想找个人陪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风中。
随着红衣女子的消失,骨笛上的光泽渐渐褪去,变得黯淡无光。沈砚的手终于挣脱了束缚,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手中的骨笛,心有余悸。
林素衣撑着桃木剑,慢慢走到他身边,她看着乱葬岗深处那个敞开的棺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件破旧的嫁衣,静静地躺在那里。
“结束了吗?” 林素衣轻声问道。
沈砚摇了摇头,他看着骨笛上的缠枝莲纹,突然发现,那些纹路的尽头,刻着一个小小的 “砚” 字。
像是有人早就知道,这骨笛会落到他的手里。
夜风吹过,乱葬岗又恢复了死寂。可沈砚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骨笛的冰凉,以及那股淡淡的胭脂香。
沈砚将骨笛攥得更紧,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砚”字。纹路嵌得极深,不像是后天刻上去的,倒像是随着笛身一同生长出来的,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诡异契合。
“这字……”林素衣也看到了,她撑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颤,“赶尸人的信物,怎会刻着你的名字?”
沈砚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破庙老道士临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看透了轮回的漠然,当时只觉古怪,此刻想来,竟是早有预兆。
乱葬岗的风忽然变了方向,不再往两人身上灌,反而卷着地上的碎土,朝着那口空棺涌去。嫁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沈砚瞳孔骤缩,他看到嫁衣的领口处,竟也绣着一朵缠枝莲,与骨笛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素衣,退。”沈砚的声音沉得像铁,他将骨笛横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抵在笛孔上。方才被骨笛控制的恐惧还未散去,可此刻握着它,却又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这截白骨做的笛子,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林素衣咬着唇,踉跄着退到沈砚身后。桃木剑上的朱砂符文光芒渐弱,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的灵力。她看着沈砚的背影,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自踏入这乱葬岗,他们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局里。
风势越来越大,空棺里的嫁衣突然腾空而起,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直扑向沈砚。那嫁衣上的金线在风中猎猎作响,竟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锁链,朝着沈砚的四肢缠去。
沈砚下意识地吹响骨笛。
一声笛音清越,却不再是方才那摄魂夺魄的调子,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禅意,像是深山古寺的晨钟,能涤荡一切邪祟。那些金线锁链碰到笛音,瞬间便断成了无数截,落在地上,化作点点金光,转瞬即逝。
嫁衣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砚愣住了。他从未学过吹笛,更遑论这种带着灵力的调子,可方才那一声,却像是本能一般,从唇齿间自然溢出。
就在这时,那具空棺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棺材盖被撞击的声音,而是……指甲抓挠木头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一下下敲在两人的心上。林素衣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她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声音里带着哭腔:“里面……里面不是空的吗?”
沈砚也盯着棺材。他看到棺材盖的边缘,缓缓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头的纹路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污渍,与嫁衣上的暗褐色如出一辙。
骨笛在他手中微微发烫,那个“砚”字像是活了过来,开始发烫。沈砚突然明白,方才的第七声笛音,并非终结,而是开始。那厉鬼王妃的魂魄消散,不过是为了唤醒棺中真正的东西。
“陪我……”
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不再是厉鬼王妃的哭腔,而是一种带着稚气的低语,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三年前,他在乱葬岗捡到的那个弃婴。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却在被他抱回家的第三天夜里,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件绣着缠枝莲的红色肚兜。
当时他找了整整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此刻想来,那孩子消失的夜晚,正是破庙老道士出现在镇上的日子。
“咚……咚……咚……”
抓挠声越来越急。棺材盖被一点点推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沈砚看到,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童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哥哥,你终于来接我了。”
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沈砚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那双眼睛,嵌在漆黑的棺缝里,像两盏淬了寒的鬼火,明明带着孩童的轮廓,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三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影猛地撞进脑海,连同那夜消失时留在枕头上的、带着淡淡奶香味的温度,都变得诡异起来。
“哥哥……” 孩子的声音又响了,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期待,“你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好久。”
棺缝越扩越大,一只小小的手伸了出来。那手苍白得像纸,指尖却沾着新鲜的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痂。它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召唤沈砚过去。
林素衣死死拽住沈砚的衣角,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里满是绝望:“别过去!那不是孩子,是邪祟!是冲着你来的邪祟!”
沈砚的脚像灌了铅,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迈。骨笛在掌心烫得惊人,那个 “砚” 字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钻到骨头里去。他能感觉到,骨笛在渴望,在呼应棺里的东西。
“你忘了吗?”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年冬天,你把我从雪堆里抱出来,给我暖手,还给我买了糖人。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零碎的记忆碎片涌上来。雪地里的弃婴,冻得发紫的小脸,他解开棉衣把孩子裹在怀里的温度,还有街角糖人摊前,孩子看着凤凰糖人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记忆曾是沈砚心底的一道疤,如今却被硬生生揭开,露出底下爬满蛆虫的真相。
“我没有忘。” 沈砚的声音发颤,他攥着骨笛的手青筋暴起,“可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阿莲啊。” 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无辜,“哥哥给我取的名字,你说我肚兜上的缠枝莲好看,就叫我阿莲。”
缠枝莲!
沈砚猛地看向地上那件破旧的嫁衣,领口处的缠枝莲纹与骨笛上的、与当年那件肚兜上的,竟是一模一样的针脚。他终于明白,从三年前捡到阿莲开始,一切就已经是个局。
棺盖 “吱呀” 一声,被彻底推开了。
阿莲从棺材里坐了起来。他穿着一身小小的红色肚兜,肚兜上的缠枝莲被血渍浸染,却依旧鲜艳。他的脸还是三年前的模样,粉雕玉琢,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血。他看着沈砚,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可沈砚却看到,他的身后,盘绕着无数条漆黑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竟系着无数个模糊的魂魄。那些魂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带着同样的绝望和怨恨,正是这些年在乱葬岗失踪的人。
“哥哥,你看。” 阿莲伸出小手,指了指那些魂魄,“他们都是来陪我的。可是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
他从棺材里跳了下来,脚步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个小小的泥脚印。他一步步走向沈砚,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色就浓一分。
林素衣再也忍不住,她举起桃木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阿莲刺去:“妖孽!休得害人!”
阿莲只是轻轻一挥手,林素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歪脖子柳树上,昏死过去。
沈砚看着倒在地上的林素衣,眼中终于燃起一丝怒火。他举起骨笛,想要吹响那道带着禅意的笛音,却发现骨笛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笛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哥哥,别吹了。” 阿莲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仰起头,看着沈砚,眼里满是哀求,“跟我走吧,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小手抓住了沈砚的衣角。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衣角钻进沈砚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抽离,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