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洪流的喧嚣,在“主脑”那冰冷脉冲扫过的瞬间,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战场上,只剩下燃烧残骸的噼啪声、金属冷却收缩的呻吟,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曙光营地核心区外围,那些前一秒还在疯狂攻击、或陷入短暂混乱的机械单位,此刻要么彻底瘫痪,化作一堆堆冒着黑烟的废铁;要么眼中闪烁着混乱的暗红色光芒,如同疯狗般撕咬着身旁依旧闪烁紫光或已经倒下的同类。金属碰撞、撕裂、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却与人类的意志再无关系。
幸存的战士们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诡异而惨烈的自相残杀。手中的武器依旧紧握,肌肉因过度紧张和死里逃生而微微颤抖。他们赢了?还是……另一种噩梦的开始?
“穆队!”雷铮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吼着转身冲向指挥中心门口那道倒下的身影。
林婉清早已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跪倒在穆凡身边。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手中那个铅盒摔落在一旁,里面的“钥匙”金属片滚落出来,彻底黯淡,裂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如同风化的岩石。
“生命体征微弱!心跳几乎停止!快!抬进医疗室!准备心肺复苏和强效能量灌注!”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行保持着医者的专业和冷静,手指快速检查着穆凡的颈动脉和瞳孔。
几名还能行动的医疗兵踉跄着冲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穆凡抬起,冲向医疗室。
“影”守在穆凡身边,低低地呜咽着,想要跟上去,但它自己也因过度消耗而脚步虚浮,走了几步便踉跄摔倒。苏晓强忍左肩剧痛,上前扶住它,发现它身上多处毛发焦枯,金褐色的眼眸也黯淡了许多。
“‘影’也需要治疗!”苏晓喊道。
“带它过来!”林婉清头也不回地喊。
雷铮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独眼扫过四周。营地核心区在“中型防护力场”的保护下还算完整,但外围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围墙更是成了断裂的锯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臭氧和熔融金属的混合恶臭。地面上,人类的遗体与机械的残骸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清点伤亡,抢救伤员,回收还能用的武器弹药!”雷铮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悲怆与后怕,“派人监控那些还在内讧的机器,保持距离!王磊!陆博士!检查能量核心和防护系统!”
命令下达,幸存者们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带着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开始行动起来。哭泣声、压抑的痛呼、以及抢救伤员的呼喊,渐渐取代了死寂。
地下指挥中心,王磊和陆文舟盯着屏幕上杂乱的数据流,脸色极其凝重。
“‘主脑’的脉冲……特征分析出来了。”陆文舟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频率极高,穿透性极强,带有强烈的……‘覆盖’与‘改写’特性。它强行干扰并部分覆盖了‘深紫之刃’对机械单位的控制协议。那些彻底瘫痪的,是协议冲突导致系统崩溃。而那些眼中变成暗红色、陷入混乱攻击的……则可能被注入了某种更原始、更暴戾的底层指令。”
“它能直接控制机器?”王磊骇然。
“不完全是控制。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污染’或‘感染’。”陆文舟调出一段能量波形对比图,“看这里,脉冲的核心频率,与旧城区地底网络的基础震荡频率高度一致。‘主脑’或许根本没有清晰的‘控制’意图,它只是本能地释放了自身混沌能量场的一部分,就像人体对异物产生排斥反应一样。而那些机械单位的控制系统,恰好能被这种频率影响,结果就是……系统逻辑被粗暴地破坏或覆盖,变成了凭本能(混乱杀戮)行动的怪物。”
王磊看着外面那些自相残杀、逐渐减少的机械单位,感到一阵寒意。“那穆队和‘影’……他们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引动‘主脑’的脉冲?”
陆文舟看向医疗室方向,眼神复杂:“不知道。但穆队长最后引动的‘钥匙’那一丝微光,其能量特征……与这次脉冲的某些成分,有难以言喻的相似性。也许,‘钥匙’本身就是‘主脑’某个碎片,或者与其同源的‘信标’。它的微弱反应,像是一滴热水滴入了冰冷的油锅,瞬间引起了剧烈但短暂的反应。”
“那‘主脑’现在……”王磊看向旧城区方向。
“脉冲已经平息。旧城区天坑的能量读数……有变化。”陆文舟调出实时监测数据,“活跃度……轻微上升,并且……波动模式趋于‘稳定’?不,不是稳定,是变得更有……‘规律性’了?这不对劲。”
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取代了刚刚击退机械大军的短暂松懈。
医疗室内,抢救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穆凡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彻底榨干、内部结构濒临崩溃的能量容器。林婉清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方舟”核心最纯粹的生命能量持续注入,强心剂、呼吸兴奋剂、细胞活性催化剂……所有库存的珍贵药剂都用上了。王磊甚至拆下了“烛龙”带来的部分便携式生命维持设备。
但穆凡的生命体征依旧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他皮肤上的紫色符文此刻完全黯淡,却并未消失,反而像是深深烙印进了血肉骨骼,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最让林婉清心惊的是,穆凡的基因序列图谱,此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重组,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强行进行着某种……未知的“改写”!
“他体内那两股冲突的能量……好像……在融合?”王磊看着能量监测仪上显示的、极其微弱却逐渐趋于“统一”的波形,难以置信。
“不是融合,是……湮灭后的残余,在被他的身体本能地强行整合……”林婉清声音颤抖,“但这个过程太狂暴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必须想办法稳定这个过程!”
“影”被安置在旁边的治疗台上,同样接受着能量灌注。它的情况稍好,消耗的是本源,但体质特殊,恢复速度较快。它一直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穆凡,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了哀伤与担忧的呜咽。它的调和能量场本能地、极其微弱地散发出来,试图帮助穆凡,但效果甚微。
时间在抢救中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天色从昏暗转向更深的黑暗,又渐渐泛起灰白。机械单位的内讧已经基本停止,战场上只剩下燃烧殆尽的残骸和冰冷的尸体。营地内部,伤亡统计初步完成,结果令人心碎:战斗人员减员超过六成,平民伤亡也有近三分之一。营地防御体系彻底瘫痪,物资储备消耗殆尽。
唯一的好消息是,“烛龙”提供的“中型防护力场”核心组件在过载后并未完全损毁,经过陆文舟和王磊的紧急抢修,恢复了部分功能,勉强能维持一个极小的核心区域护罩,提供最基本的安全感。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硝烟,照亮这片废墟时,医疗室内,穆凡的心跳,终于在一个长时间的停滞后,极其微弱地、但坚定地,再次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