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田阁毅命令。
两个士兵捧着一面崭新的国旗,庄严地走到旗杆下。军乐队奏响国歌——不是用乐器,因为乐器早被日军抢走了,是士兵们用口哨和歌声奏响的。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
歌声起初有些参差,但很快变得整齐、嘹亮。百姓们也跟着唱起来,有的人不会歌词,就跟着哼调子。
国旗缓缓升起,在晨风中展开;同时升起的,还有低一点的九星向日旗。
当国旗升到顶端时,全场肃立。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而现在,国旗就在他眼前飘扬。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
“中国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回应声如海潮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天,荆门城沉浸在狂喜与泪水中。
6月29日,宜昌城外,临江高地
一面巨大的石碑已经立起。石碑高五米,宽三米,厚一米,用整块的青石雕成。正面刻着八个大字:
宜昌战役阵亡将士纪念碑
背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名字——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一个名字。从将军到士兵,从有名有姓到“无名氏”,每一个为这场战役牺牲的人,都在这里留下痕迹。
石碑前,摆放着花圈。有军方送的,有地方政府送的,有百姓自发献的。最多的是一种野花——长江两岸随处可见的黄色小菊花,百姓们叫它“金鸡菊”。
周青云站在石碑前,身后是数百名军官和士兵代表。更远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只有长江的涛声和风中飘荡的望乡花香气。
“全体,脱帽。”周青云轻声说。
刷刷刷,所有人摘下军帽。
“默哀三分钟。”
全场寂静。只有风过江面的声音,只有远处鸟鸣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周青云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在江陵血战中抱着炸药包冲向日军坦克的士兵,在空战中与敌机相撞的飞行员,在夜袭中再也没有回来的侦察兵,在医护站里伤重不治的伤员……
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年轻的、年老的、读过书的、不识字的,为了同一个信念,倒在这片土地上。
三分钟很漫长,又很短暂。
“礼毕。”周青云睁开眼睛,“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走上前。他是宜昌本地人,日军占领时躲进山里,今天特意赶来。他展开一卷宣纸,声音苍老而颤抖:
“维中华民国二十九年六月二十九日,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周青云率全体将士,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宜昌战役阵亡将士之灵……”
祭文用文言写成,许多百姓听不懂,但没有人离开。他们静静站着,静静听着。
“……夫死生亦大矣,而诸君视死如归者,何也?盖知有国重于身,有义贵于生也。长江天堑,倭寇猖狂;铁甲洪流,壮士奋扬。血染征袍,骨埋沙场;功垂竹帛,名载史章……”
老秀才念到后来,声音哽咽,几度停顿。有百姓开始低声哭泣。
“……魂兮归来,观此山河重光;魂兮归来,听此凯歌嘹亮。长江滚滚,淘不尽英雄血;青史昭昭,永铭记忠烈名。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文念毕,老秀才深深鞠躬,将祭文在香炉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江风。
周青云走上前,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铁锹。他走到石碑旁,那里已经挖好一个坑。
坑里放着一个铁盒,盒中装着此战最珍贵的几件遗物:一面被子弹打穿仍坚持到最后的军旗,一个刻满战绩的飞行员徽章,一封未寄出的家书,还有从各个阵地收集的泥土。
周青云铲起第一锹土,撒在铁盒上。
接着是周承锦,接着是王鸣、向子毅、隆廷锡、田达……朱季卿、郑明健……
最后轮到百姓代表。老人、妇女、孩子,依次上前。
当最后一锹土填平,石碑永久地立在了这片高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长江,俯瞰宜昌城,俯瞰这片用鲜血换回的土地。
“立正——敬礼!”
所有军人同时敬礼。百姓们深深鞠躬。
江风吹过,望乡花的花瓣随风飘舞,落在石碑上,落在人群中,落在滚滚长江里。
6月30日,宜昌城内,胜利阅兵;这一天,宜昌城万人空巷。
从西门到东门,十里长街,挤满了百姓。房顶上、树杈上、窗台上,只要能站人的地方都有人。许多人天没亮就来了,只为抢一个好位置。
上午9时,军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