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裹得严实的身影——年轻的帕西瓦尔·埃文斯(Percival Evans),未来的理论物理学巨擘,此刻鼻梁上的圆眼镜结满了冰霜,每一步都气喘吁吁。
“克洛诺斯!这鬼地方除了雪就是石头!你确定‘信号源’在这里?仪器都快冻僵了!”帕西瓦尔的声音透过围巾,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怀疑和物理学家对混沌本能的厌恶。
克洛诺斯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闭上眼。并非用耳去听,而是用那新生的、与空间维度深层结构相连的感知去“触摸”。
寒风呼啸的噪音在他意识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这片冻土深处传来的…一种低沉、恒定、如同宇宙心跳般的脉动!
这脉动并非声波,而是空间结构本身在某种巨大存在影响下产生的、规律的引力涟漪,它穿透厚重的冰层和岩石,带着一种古老、沉静、远超人类文明尺度的气息。
“就在这里。”克洛诺斯睁开眼,银芒一闪而逝。他指向脚下看似毫无异状的雪原。“挖。”
工程机械的轰鸣撕裂了死寂。
厚重的冻土和万年坚冰在热能钻头和震波粉碎器下层层剥离。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当钻头穿透最后一片夹杂着奇异蓝色结晶的岩层时——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混合着幽蓝的光晕,猛地从钻孔中爆发开来!如同沉睡古神的呼吸!
所有工程机械瞬间熄火,仪表盘炸出火花!狂暴的磁暴席卷,帕西瓦尔眼镜上的冰霜瞬间汽化!
克洛诺斯站在风暴中心,银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狂舞,深灰色大衣猎猎作响。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辉,空间的乱流在他面前如同温顺的溪流般被强行抚平、导开。
深棕眼眸死死盯着那幽蓝光芒喷涌的钻孔深处,那恒定的空间脉动源头。
光芒渐歇。
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非金非石的黑色结构体,如同巨兽折断的獠牙,刺破冰层,暴露在惨白的极地天光之下!
它的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任何焊接或锻造的痕迹,布满了流动的、仿佛活物般的幽蓝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雕刻,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折叠后留下的疤痕!
而在那巨大结构体的基座旁,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具被厚厚冰层包裹的“人形”。
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穿着绝非地球任何一个时代的、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紧身制服。
冰层透明,能看到他们脸上凝固的并非痛苦或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仿佛在瞬间的维度跌落中,连意识和存在本身都被冻结、剥离。
其中一具“人形”微微抬起的手,指向巨大结构体基座上一个清晰的印记——三个相互嵌套的完美圆环。与克洛诺斯怀表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帕西瓦尔踉跄着冲到钻孔边缘,顾不上狂暴能量余波带来的眩晕,死死盯着那巨大的黑色结构体和冰封的异星遗骸,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撼。“上帝啊…这…这是什么?外星飞船?史前遗迹?”
“锚点。”克洛诺斯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走到那巨大结构体旁,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掌心轻轻按在冰冷的、流淌幽蓝纹路的表面上。
嗡…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帕西瓦尔的骨骼和意识深处震荡!结构体表面的幽蓝纹路如同被唤醒的血管,光芒流转加速,汇聚向他掌心触碰的位置。三个嵌套的圆环徽记亮起,如同燃烧的冰焰!
“他们试图修补‘帷幕’的裂缝,或者…建立一个新的庇护所。”克洛诺斯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冰冷的能量触感。“失败了。维度跌落,意识冻结,躯体成了‘帷幕’破损边缘的…界碑。”
他环视这片被钻探破坏的冰原,目光扫过那些冰封的茫然面孔,最后落在帕西瓦尔震惊的脸上。
“这里,就是艾瑞安的基石。”克洛诺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宣告命运的神谕。“我们将在这里,建造一座灯塔。一座收容‘杂质’,研究‘裂缝’,在‘帷幕’边缘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寻找存续之道的灯塔。”
寒风卷过,吹起地上的雪粉,如同为逝去的异星访客撒下的苍白葬花。
帕西瓦尔看着克洛诺斯冰冷的侧脸,又看向那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巨大结构体和冰封的遗骸,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比西伯利亚的酷寒更甚。
他明白,自己踏入的并非物理学的圣殿,而是一座建立在宇宙伤口之上的…疯人院。
而这西伯利亚的冰原,最终成为了沉星湖的蓝本——将致命的“锚点”沉入水底,用厚重的物质和强大的力场层层隔绝,在其上建造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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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人院宪章
“……所以,艾瑞安不是学校,是战场。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克洛诺斯的声音将伊莱文从西伯利亚的酷寒与远古的幽蓝光芒中拉回。
办公室的湖底幻象已经消失,恢复成一个巨大、冷峻、充满金属与玻璃质感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星湖底永恒涌动的幽暗水光。
他坐在宽大的黑曜石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铜怀表的表盖,三个圆环的徽记冰冷。
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枚悬浮的水晶棱柱,内部封存着一小片流动着幽蓝光泽的奇异矿石碎片——与西伯利亚冰层下那巨大结构体的材质如出一辙。
“战场?”伊莱文低声重复。腕间的抑制器传来稳定的冰凉触感,刚才克洛诺斯展示的宇宙真相带来的灵魂震颤尚未平息。
“对。”克洛诺斯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穿透伊莱文,“对抗两个敌人。”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帷幕’自身的不稳定。每一次大的宇宙活动——超新星爆发、星系碰撞、甚至某些强大能力者的失控——都可能撕裂新的裂缝,或者扩大旧的伤口。从那些裂缝里漏进来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深棕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可不都是无害的星光。有些是纯粹的能量风暴,有些是扭曲物理法则的污染,更有些…”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水晶棱柱中那片幽蓝矿石碎片骤然亮起,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全息影像——一片翻腾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紫黑色光芒的粘稠星云。
“…是拥有原始混沌意志的维度残渣,它们像宇宙的癌细胞,侵蚀、吞噬、同化一切稳定的时空结构。它们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艾瑞安,就是处理这些‘渗漏’的清道夫和隔离墙。”
影像消失,留下令人不安的视觉残留。
“其二,”克洛诺斯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冷,“是‘帷幕’之外那些存在的‘观测’与…‘兴趣’。”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但是不要在意,它们没有恶意。
“就像你在实验室里感受到的那种目光。我们这些‘杂质’,对他们而言,或许是难得的实验样本,或许是值得清除的感染源,又或许…只是蚂蚁窝里偶尔爬出的一只颜色不同的蚂蚁。但无论如何,被它们‘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污染和危险。艾瑞安的存在,就像一层铅板,隔绝这种‘注视’,保护里面的‘蚂蚁’,也保护外面的世界。”
伊莱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落地窗外那片深邃的湖水。沉星湖…不仅仅是湖。它注视”的屏障?
“那…我们呢?”他问,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这些‘杂质’…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收容,被研究?”
“研究是为了理解,理解是为了控制,控制是为了…生存和反击。”克洛诺斯的回答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帕西瓦尔的理论,艾拉的生命共鸣,里奥的奇点稳定器,甚至菲力那能把人震出脑浆的震波…所有研究最终指向一个目标:如何利用‘帷幕’裂缝泄露的力量,去修补裂缝,去对抗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去…蒙蔽那些‘注视’的眼睛。”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你的重力,伊莱文·阿斯特,是‘帷幕’破损最直接的产物之一。你能触摸空间最基础的‘曲率’。这意味着,你可能是最锋利的矛,能刺穿维度的隔阂,将那些渗漏进来的‘残渣’放逐回混沌;也可能是最坚固的盾,扭曲‘帷幕’外的窥探,为其他人争取时间;甚至…”
他深棕眼眸深处,那非人的银芒再次一闪而逝,“…是未来某一天,我们主动‘缝合’这道伤口的针。”
“针?”伊莱文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让数百人悬浮于月下,也曾几乎撕裂自己的存在。
“或者炸弹。”克洛诺斯毫不留情地补充,语气冰冷,“失控的重力奇点,足以在‘帷幕’上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把我们都扔进外面的混沌汤里。所以——”他指了指伊莱文腕间暗红的抑制器。
“约束。学习。掌控。在你能成为‘针’之前,先确保自己不会变成‘炸弹’。”
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湖水。“艾瑞安收容‘杂质’,训练‘兵器’,研究‘裂缝’,只为一个渺茫的希望:在‘帷幕’彻底崩解,或者被外面的‘东西’撕开大口子之前,找到一条生路。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为了…活下去。像种子在岩石裂缝里扎根,像病毒在宿主体内变异求生。”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沉星湖水在力场外永恒涌动的低沉嗡鸣,如同宇宙深渊的呼吸。
伊莱文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沉寂的冰湖之下,倒映着窗外幽暗的水光和克洛诺斯冰冷的身影。巨大的真相像冰冷的潮水冲刷着认知的堤岸。
恐惧依旧存在,如同湖底永恒的压力。但在这恐惧的基底上,一种新的东西正在滋生——并非希望,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如同星核般致密的…责任。
他驱动轮椅,缓缓转身,碾过光滑冰冷的地面,向那扇沉重的黑胡桃木门滑去。
在他身后,克洛诺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沉默的轮椅,直到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他摊开手掌,古老的青铜怀表静静躺在掌心。表盖上的三个圆环徽记在办公室冷冽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他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深棕眼眸望向窗外沉星湖永恒的幽暗。
“种子已经种下,帕西瓦尔。”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希望这颗‘超巨星’…最终点燃的是灯塔,而非焚尽一切的墓火。”
窗外,湖水无声涌动,如同巨兽在深渊中缓缓睁开了幽暗的眼。
三天后。
帕西瓦尔教授的私人图书馆位于星空巨塔中段,巨大的环形空间内壁被顶天立地的书架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和特殊信息存储晶体散发的混合气味。
伊莱文驱动轮椅滑过光洁的合成材料地面,轮子碾过地板上镶嵌的、流淌着幽蓝微光的能量回路,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停在一张巨大的橡木阅览桌前。帕西瓦尔教授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被特殊力场保护的、边缘焦黑的古老羊皮纸。
“这是…西伯利亚冰层下,其中一个冰封‘人形’身边发现的残片复制品。原件…状态很不稳定。”帕西瓦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羊皮纸上并非任何已知的文字。
那些符号扭曲、流动,如同活着的空间褶皱本身!它们并非被书写上去,更像是空间结构被强行烙印在物质载体上的伤痕!
仅仅是注视着这些符号,伊莱文就感到腕间的抑制器传来轻微的刺痛,体内的引力源也发出不安的共鸣。
“无法解读其语言逻辑,”帕西瓦尔的声音低沉,“但这些符号的‘形态’本身…蕴含着我们无法理解的空间拓扑信息。”
他指向其中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嵌套曲线构成的符号,“克洛诺斯认为,这可能是他们尝试修补‘帷幕’的…某种‘公式’,或者‘蓝图’的碎片。记录了他们失败的原因。”
他的指尖又指向符号旁边一个极其微小、如同空间被撕裂的闪电状印记。“这个…像不像你失控时,在空间结构上留下的那种…引力撕裂痕?”
伊莱文瞳孔微缩。他死死盯着那个闪电状的空间烙印。太像了!那种结构性的破坏,那种对空间本身造成的“伤口”感…和他力量失控时产生的引力畸变残留,在本质上惊人地相似!只是…更古老,更…绝望。
“他们…也失控了?”伊莱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或许。”帕西瓦尔叹了口气,收起羊皮卷,幽蓝的符号消失在特制的保护筒中。“又或许,修补‘帷幕’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空间撕裂与重组。就像外科医生切开皮肉,却无法控制感染和出血。”
他看向伊莱文,目光复杂。“你的力量,伊莱文,或许正是那把手术刀。但能否握稳它,避免重蹈他们的覆辙…”他顿了顿,指向窗外沉星湖的方向,“…就看我们能不能找到正确的‘公式’了。”
图书馆陷入沉默,只有书架深处古老的信息晶体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
伊莱文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暗红的抑制器上,又望向窗外沉星湖深邃的幽蓝。湖底那巨大的“锚点”冰冷依旧,冰封的异星访客茫然如昔。
那把手术刀,冰冷而沉重,已然握在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