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严先生指着“遗书”,“这信纸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但生产批次较新,应是近两个月内的货。墨迹也是新墨,但通过放大细观,其氧化程度和渗透度,与纸张的陈旧程度有细微差异,像是后来写上去的。最关键的是这些‘泪痕’。”
胡师傅接口道:“老朽用了一些法子查验,这泪痕晕染的形态和纸张纤维的变形,不像是写信时滴落眼泪自然形成,倒像是……像是用蘸了少量盐水的笔刷,轻轻点染模拟出来的。虽然很像,但边缘的扩散规律有破绽。”
“至于笔迹,”严先生推了推眼镜,“模仿得很高明,乍看与春桃的字迹有八九分像,但在一些连笔习惯和起笔收锋的细节上,还是能看出刻意模仿的痕迹,略显呆板,不如春桃自己写得自然流畅。这绝非春桃亲笔,乃是高手仿写!”
伪造的遗书!
陈序精神一振:“可能看出仿写者的特征?比如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用笔力度如何?”
胡师傅沉吟:“从笔锋着力点看,应是右手书写。用笔力度均匀,但略显迟疑,特别是在模仿春桃某些特有笔画时,有细微的停顿和修正痕迹。此人书法功底不错,且对春桃笔迹有过较长时间的观察和练习。”
长期观察和练习?这说明,对方谋划此事,绝非一朝一夕!很可能早就盯上了苏宛儿和春桃!
是谁需要对苏宛儿的贴身侍女如此了解?谁又能长期、近距离地观察春桃的笔迹?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现在陈序脑海:内鬼!苏家内部,或者别院内部,有对方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对方对苏宛儿的习惯、匕首位置、春桃的笔迹都了如指掌!才能解释那些被收买的“目击证人”!
而苏太医的“意外”,恐怕也是为了铲除苏家可能的庇护和调查能力,让苏宛儿彻底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韩昶浑身尘土、却带着一丝兴奋地冲了进来:“陈大哥!有发现!我们顺着‘四海钱庄’的银票线索追查,发现那两张银票是一个叫‘周旺’的粮铺伙计兑存的。我们找到周旺,他承认是受人指使,给了他十两银子跑腿费,让他去存钱。指使他的人……是个脸上有颗大黑痣、说话带点北地口音的中年妇人!时间就在春桃被杀前两天!”
脸上有黑痣、北地口音的妇人!
这特征,与“锦绣坊”邻居描述的、前几天去找过店主的“凶神恶煞”的人中,有一个对得上!
很可能就是“画眉”或者其同伙!
“周旺人呢?能指认吗?”陈序急问。
“控制住了!他说如果再见到那妇人,能认出来!”韩昶道。
“好!立刻根据这个特征,全城秘密画像搜捕!重点查客栈、车马行、码头,还有……”陈序顿了顿,“金川商会相关的产业附近!”
对手终于露出了一截狐狸尾巴!
虽然“画眉”可能已经收到“断尾”警告,正在潜逃或隐藏,但有了具体特征和目击者,搜索范围大大缩小!
然而,陈序还来不及松口气,杜衡也脸色阴沉地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陈大哥,我们追查李掌柜一家逃离的路线,有兄弟在城北三十里的‘黑松林’附近,发现了丢弃的马车和……四具尸体!正是李掌柜一家四口!全部被一刀毙命,财物被劫掠一空,做成了山匪劫杀的现场!”
又被灭口了!
对方下手真快!真狠!
“黑松林……”陈序目光冰冷,“那里离通往北边的官道不远。杀人灭口,伪装劫杀,然后凶手很可能直接北逃……”
北边……又是北边!鹞鹰!金川商会!
所有的线索,仿佛都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报——!”一名衙役飞奔而入,“陈大人,宫里有旨意到!”
陈序心头一凛,这个时候宫里有旨?
众人连忙整理衣冠迎出。
来的是一名中年太监,面无表情地宣旨:“陛下口谕:闻刑部郎中陈序办案已有两日,苏氏案众说纷纭,朝野瞩目。朕愿闻其进展,着陈序明日巳时,入宫陛见,当面奏对。钦此。”
皇帝要亲自过问!明日巳时就要进宫汇报!
陈序的心猛地一沉。
他才查了两天,虽有突破,但真凶未擒,铁证未全。此刻进宫,若陈述不利,或者被有心人提前知道了某些伪造的“证据”在朝中攻讦,后果不堪设想。
但圣意已下,无可推拒。
“臣,遵旨。”陈序躬身领命。
太监传达完旨意便走了。
韩昶、杜衡等人围上来,面露忧色:“陈大哥,这……”
陈序抬手制止他们,眼神反而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
“皇帝要听进展,我们就给他进展!”
“还有一夜时间!韩昶,你全力搜捕黑痣妇人!杜衡,你带人细查黑松林命案现场,寻找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严先生,胡师傅,继续深挖所有物证细节!”
“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足以在御前翻盘的硬证!”
“否则,苏小姐危矣,我们之前所有的调查,也可能前功尽弃!”
夜色,如浓墨般降临。
留给陈序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