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过。
刑部小院里灯火通明,陈序盯着地图上西北方向的标注,眉头紧锁。韩昶和行动队员已全副武装,集结待命,只等皇城司的准确消息。
严先生和胡师傅还在灯下研究密账和那把钥匙,试图找出更多线索。苏宛儿被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刑部深处,由可靠女吏和护卫层层把守。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陈序的思绪,却在等待的间隙,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王癞子的供词——那个收买马三的蒙面人。
“身材中等,说话声音有点哑,带点怪怪的口音,不像咱们这边的人……手挺粗糙,有老茧……左肩?左肩好像有点不自在,动作有点僵……”
左肩微有不适?动作僵硬?
这个特征,像一道微弱的闪电,骤然划过陈序的脑海,与另一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史弥远静观园的宴席上,那个神秘的高丽商人朴宗元,起身举杯敬酒时,左臂的动作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和僵硬!当时只觉他举止稳重,现在回想,那细微的不协调,绝非寻常!
还有那“怪怪的口音”,王癞子说是“不像咱们这边的人”,而朴宗元虽然官话说得流利,但仔细品味,确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质感,并非纯粹的高丽口音,反而……更像混杂了北方某些部族发音的习惯?
身材中等,左肩旧伤,异质口音,能自由出入史弥远相府,手持神秘黑色令牌,对边贸和违禁物资异常关注……
难道,那个收买马三的蒙面人,就是朴宗元?或者,是他手下的人?
这个联想让陈序脊背一阵发凉。如果朴宗元真是“鹞鹰”网络在京城的高层联络人或行动负责人,那么史弥远安排他与自己见面,其用意就更加深不可测了。是炫耀?是警告?还是试探?
“陈大人!”皇城司赵档头派回来的第二名信使到了,浑身被夜露打湿,气息急促,“赵档头让属下回报!钱秉忠出城后,在西北郊外十里坡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附近,与另一伙人汇合了!对方约有五六人,都骑着马,带着兵器,像是护卫。他们汇合后没有停留,直接往西北更深处的山里去了!赵档头带人远远跟着,但山路难行,且对方很警惕,沿途放了暗哨,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目前只知道他们进了‘黑风峪’方向!”
黑风峪?那是西山余脉的一处险要山谷,地势复杂,多有天然洞穴和废弃的矿洞,历来是盗匪和私盐贩子喜欢的藏身之所。
“旧库”很可能就在黑风峪中!
“钱秉忠带了什么东西没有?那伙接应他的人,有什么特征?”陈序急问。
“钱秉忠只背了个不大的包袱,看样子不重。接应的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包着头脸,看不清相貌,但动作矫健,骑马控缰的手法很老练,像是常走山路的老手,甚至……有点像军伍出来的。”信使回道。
军伍出身?金川商会还能调动这类人手?或者,是北方势力派来协助的?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
“韩昶!”陈序转身,目光如炬,“你带一队人,立刻出发,赶往黑风峪外围与赵档头汇合!记住,不要贸然进谷,先在外围建立警戒,摸清对方暗哨位置和换防规律,等待我的进一步指令!同时,派人通知枢密院,请他们调一队熟悉山地作战的斥候前来支援!要快!”
“是!”韩昶领命,点齐二十名精锐,如同黑色的利箭,射入茫茫夜色。
陈序则对留下的另一队人马和几位核心人员道:“我们也不能闲着。钱秉忠突然前往‘旧库’,很可能是察觉到了危险,要去转移藏匿的物资,或者销毁证据。我们必须双管齐下。”
他看向严先生和胡师傅:“两位先生,密账中破译出的坐标,有没有指向黑风峪区域的?”
胡师傅立刻摊开一张更详细的京畿地形图,指着上面一个用朱砂圈出的点:“有!这里,黑风峪东南侧的‘老鸦岭’,坐标标注为‘丙三区’。从描述看,像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仓库。”
“好!”陈序点头,又看向皇城司的信使,“你立刻回去,设法通知赵档头,让他们重点留意老鸦岭方向!但切记,在援军到达和我的命令前,不可打草惊蛇!”
信使领命而去。
陈序则带着剩下的行动队员和那位锁匠神钥李,准备赶往另一个方向——他要去查朴宗元!
既然怀疑朴宗元与蒙面人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核心人物,那么此刻钱秉忠的异动,朴宗元不可能不知情。或许,能从朴宗元这里打开缺口!
“大人,我们去哪里找那个高丽商人?”一名队员问。
陈序早有打算:“去‘金川商会’在京城的总号!朴宗元与史弥远关系匪浅,但他在京城的公开身份,多半还是依附于金川商会。钱秉忠是明面上的大掌柜,朴宗元可能是幕后人物或高级顾问。此刻钱秉忠出城,商会总号必然有人留守,或许朴宗元就在那里坐镇!”
他点了十名好手,连同神钥李(或许需要他辨认锁具),趁着夜色,直奔位于东市附近的金川商会总号。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却发现商会总号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守夜的老仆在门房打盹。撞开门一问,两个老仆战战兢兢地说,今日午后,钱大掌柜就吩咐闭门谢客,说是有要事,伙计们也都提前打发回家了。至于什么高丽朴先生,他们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
扑了个空!
陈序心下一沉。对方果然警觉,已经提前做了安排。
“搜!仔细搜!任何可疑的纸张、物品、暗格都不要放过!”陈序下令。虽然希望渺茫,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众人立刻散开搜查。商会前厅账房整洁得过分,显然是特意清理过。库房里也只有一些普通的南北货物,并无违禁品。
就在陈序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神钥李在后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厢房里,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呼。
“大人!您来看!”
陈序立刻赶过去。只见神钥李指着厢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垫破旧柜子的青石砖说道:“这砖……声音不对!”
他示意两名队员小心搬开柜子,然后用小锤轻轻敲击那块青石砖。果然,发出的声音略显空洞,与周围实心砖不同。
“土坑,放着一个密封的陶罐。
陈序小心打开陶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用异国文字写就的册子;几张画着复杂机械结构的草图,上面有些标注像是高丽文和另一种更古怪的文字;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暗蓝色的晶体碎屑——与之前在苏家别院窗外发现的那种神秘晶体,极其相似!
“就是它!”陈序拿起一小块碎屑,对着灯光查看,那淡蓝的光泽和独特的质感,绝不会错!“这果然是他们的东西!”
他快速翻看那本册子和草图。册子里的文字他一个不识,但草图上的某些结构,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精密的观测或瞄准装置,还有一张图,画的似乎是一个可以手持的、带有透镜和复杂簧片的筒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