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来,将那支漆黑的“斩”字令箭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响彻死寂的广场:
“尔等刁民!抗拒王化,咆哮公堂,煽动乡愚,更敢妄言‘剃发易服如禽兽’,亵渎朝廷新政!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本官奉大元帅明令,推行新政,扫除蛮风!岂容尔等倚老卖老,以朽骨抗拒雷霆?!”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金舜举身上,厉声喝道:
“金舜举!尔即为魁首,冥顽不灵,煽动抗法!今日本官便借你这颗白头,震慑海东八道!”
“斩!”
“斩”字出口的瞬间,徐镇雄的手臂骤然挥下!
那支漆黑的“斩”字令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脆响,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石阶之上!
声音不大,却如同丧钟骤鸣,瞬间击碎了广场上所有的悲愤和哭嚎!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讨虏军刽子手早已等候在侧。
令箭落地的刹那,他们如鬼魅般抢上前,一人死死按住金舜举瘦弱的肩膀,另一人手中雪亮的鬼头大刀已然高高扬起!
刺骨的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
“三百年来,我金氏……”金舜举最后一句悲愤不甘的嘶吼只喊出一半。
噗嗤!
手起刀落!
一颗白发苍苍、须眉怒张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猩红的喷泉,激射三尺之高!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沉重地栽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溅起一蓬细小的血雾和尘埃。
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沾染着尘土和血污,最终停在高台边缘,那双怒睁的、失去神采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仍在无声地控诉。
寒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带来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数百名跪地的老者如同被瞬间抽掉了脊椎骨,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外围的百姓人群中,响起几声女人极力压抑的、短促到极点的抽泣,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徐镇雄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颗头颅和无头的尸体,如同看一堆垃圾。
他缓缓坐回椅中,拿起案上的名册,声音恢复了平板无波,却带着比寒风更刺骨的威严:
“继续唱名!下一个,平安道平壤府朴氏一族……”
鲜血在冰冷的石板上蜿蜒流淌,渗入砖缝。
城楼上,一颗新的头颅被悬挂在显眼处,白发在寒风中凌乱地飘动。
城下死寂的人群深处,一个半大少年——金舜举最疼爱的长孙金明宇,被身旁的妇人死死捂住嘴。
妇人指甲几乎掐进少年脸颊的皮肉里,泪水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沟壑。
少年的双眼瞪得几乎撕裂眼角,瞳孔深处,倒映着城头上那颗至亲的头颅,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噬人的怨毒火焰,在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疯狂地燃烧起来,刻骨铭心。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黑冰台首领吴忠无声地出现在吴宸轩批阅奏章的暖阁外,隔着珠帘,递上一张薄薄的密报。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海东平壤,金氏煽动抗法,首恶金舜举伏诛悬首。
幼孙金明宇,怨毒深种,似有异动。
吴宸轩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掠过那张纸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提起朱笔,在另一份关于西域郝摇旗请调火药增援的奏章上,批下了一个凌厉的“准”字。
随即,他将那张密报随手丢入脚边的炭盆,猩红的火舌猛地一卷,顷刻间便将其吞噬,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跳梁者,虽强必戮。”
他淡淡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正好,连根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