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悍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笼罩了整个垦区。
苦役们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疤瘌和监工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声应是。
郝摇旗收刀入鞘,目光扫过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冒着滚滚黑烟的库木塔格矿区方向,脸上那道刀疤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混合着暴戾与贪婪的笑意:“棉花……金矿……铁矿……嘿嘿,这鬼地方,还真是块宝地!陛下英明!”
他翻身上马,对王疤瘌丢下一句:“给老子盯紧了!棉种和从江南调来的农官,过几日就到!出了岔子,唯你是问!”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亲兵旋风般离去,只留下漫天烟尘和一片死寂的恐惧。
数日后,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在讨虏军士兵的护卫下,抵达了垦区。
随车而来的,是十几名从江南苏松地区征调来的老农和几名格物院派来的年轻学士。
他们带来了精心挑选的耐旱棉种、新式的铁制曲辕犁、以及写在桑皮纸上的《棉花种植要略》。
在监工皮鞭的驱赶和半块馕饼的诱惑下,苦役们开始按照农官的指点,笨拙地使用新农具,在刚刚化冻的土地上开沟、点种。
格物院的学士则带着人,在选定的地块上,小心翼翼地播下从西域本地采集的、据说更耐寒的葡萄藤苗,并指导苦役挖掘更深的水窖,尝试利用坎儿井的原理,将雪山融水更有效地引入棉田。
靠近水渠上游的一片相对肥沃的土地,被划为“示范田”。
这里由汉人农官亲自带着一小队表现“良好”的苦役耕作。
土地翻得更深,施肥(主要是收集的牲畜粪便和草木灰)更足,棉种播得更均匀。
农官们用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大声讲解着选种、间苗、防虫的要领,虽然那些苦役大多听不懂,但在监工鞭子的“翻译”下,也只能机械地模仿着动作。
夕阳西下,一天的劳作结束。
苦役们拖着疲惫不堪、几乎冻僵的身体,蹒跚着走向远处低矮、肮脏如同牲口棚的窝棚。
每人领到了半块掺杂着麸皮、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馕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们蜷缩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草堆里,麻木地啃着食物,眼神空洞地望着窝棚外渐渐沉入黑暗的戈壁。
只有少数人,在咽下最后一口馕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新翻的、播下种子的土地,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活路”的期盼,在绝望的深渊里悄然闪烁。
而在数十里外的库木塔格矿区,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大地的震动传来,那是矿洞深处又一次塌方。
凄厉的惨叫和监工疯狂的咒骂声,很快被呼啸的寒风吹散,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这片被强行注入“生机”的土地,在高压与血汗的浇灌下,正孕育着棉花,也孕育着更深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