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躬身回答。
吴宸轩这才将目光落回手中的《新订论语》。
他随意地翻看着,速度很快。
目光精准地停留在那些被加粗的文字和重点注释上。
当他看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那刺目的加粗字体时。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当目光扫过“有教无类”旁边的注释时。
他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这种“精确”的解读。
他合上书,递给方光琛。
“文笔尚可,主旨明晰。准予刊行。”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寻常的工具。
“着礼部督办,京师、南京、苏杭刻印坊优先赶印。”
“首批十万册,分发各州府官学、百家馆、及海东行省、西域行省所有学堂!”
“同时颁发敕令:自下月起,两地学堂,每日晨课,必先齐诵《新订论语》中加粗标注之章节!”
“违者,塾师革职,生徒除名!”
“朕要这‘华夷之辨’,刻进下一代的骨头里!”
“臣遵旨!”
方光琛和孔贞运齐声应道。
孔贞运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任务完成的如释重负,又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刻印坊的雕版声很快响彻南北。
崭新的《新订论语》如同流水般被印制出来,捆扎成册。
帝国的驿站系统再次高速运转。
一车车满载着新书的马车,在骑兵的护卫下,驶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驶向西域的风沙戈壁。
驶向朝鲜的山川海隅。
海东行省,汉城府官学。
清晨的钟声回荡。
宽敞的学堂内,数百名穿着统一蓝色学童服的朝鲜少年和部分汉人子弟。
在严厉的学官监督下,挺直腰板,双手捧书。
学官用字正腔圆的官话高声领读:“夷狄之有君——”
稚嫩的声音随即整齐划一地响起。
带着一种被强行灌输的铿锵:“不如诸夏之亡也!”
一遍又一遍。
声浪在学堂中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这些少年懵懂的心灵。
窗外,是汉城冬日萧索的街景。
一些路过的朝鲜百姓听着学堂内传出的、与自己语言迥异的诵读声,眼神复杂。
西域行省,高昌城内新建的蒙汉学堂。
同样的场景在上演。
不同民族、但都被强制要求穿着汉服、使用汉名的孩童们。
在同样严厉的先生带领下,用尚不熟练的汉语,机械地重复着。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声音混杂着生涩和茫然。
学堂的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忠君爱国”匾额和帝国疆域图。
窗外,是西域特有的冬日晴空。
阳光照耀着远处残留的、未被彻底抹去的异族寺庙遗迹。
新印的《新订论语》静静地躺在每个学童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