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新落成的铁路总局测绘房。
巨大的房间内，弥漫着炭笔、墨汁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墙壁上挂满了巨幅的津济铁路规划草图，桌上、地上铺展开无数标注着密密麻麻数据的勘测图纸。
一群工部主事和格物院算学博士围着巨大的长条桌案，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主事！你看清楚！德州南这段，按你选的线，要斜穿四道河汊子！架桥？光这四座桥的耗费，就够再铺二十里铁轨了！工期至少要拖半年！”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工部主事指着图纸上一段蜿蜒的红线，激动地唾沫横飞。
被他质问的王主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梗着脖子反驳：“李老！走北线？北线是少两座桥，可要多绕足足三十里！还要爬两道缓坡！坡度超限了！咱们‘乾元号’机头拉得动吗？到时候爬不上去，卡在半坡，谁来担责？”
“坡度可以分段！”另一位格物院的博士插话，“在坡前增设调车场，用辅助机车推送……”
“那耗费更大！调度也更麻烦！”立刻有人反驳。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德州至济南段最复杂的“黄河故道-鲁中丘陵”过渡地带。
河流纵横，地势起伏，如何选择一条兼顾工程难度、建设成本、未来运营效率和安全的线路，成了令人头疼的难题。
蒸汽机巨大的功率消耗和爬坡能力的限制，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轨道延伸的方向。
角落里，新任格物院主事杨演，正独自趴在一张巨大的等高线地形图上。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在一群大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那清澈专注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手中炭笔飞舞，在一张张透明的演算草纸上飞速计算着，复杂的公式和几何图形流水般呈现。
他不参与争论，只是不断接收着几位工部吏员送来的最新实测数据：某处河床宽度、某段土质松软度、某处坡地的精确仰角……
“王主事，李主事。”杨演忽然抬起头，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屋内的嘈杂。
他拿起几张演算纸走到桌案前，指着图纸上德州以南一处不起眼的标记点。
“若从此‘小王庄’西折，避开‘赵家洼’这片古河道淤积区，沿‘卧牛岭’北麓布线。”他迅速在图纸上划出一条新的蓝色虚线，“此线虽需架设一座跨‘马颊河’的大桥，长度约八十丈（约250米），但可避开四道小河汊及‘赵家洼’的软基深淤区。更重要的是，此线最长坡度约为千分之十五，‘乾元乙型’牵引五节满载货车厢，以当前功率，尚有余力。经学生演算……”
他将一张写满数据的纸推到众人面前，“相较于北线绕行方案，此线虽多耗银约五万两用于大桥，但节省路程三十七里，永久性减少运营里程，燃料耗费年均节省折银一万二千两，四年即可回本。相较于王主事南线四桥方案，则工期可缩短两月，综合造价更低。”
清晰的数据，严谨的推导，瞬间让喧闹的房间安静下来。
老工部主事李老和王主事抢过那张演算纸，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仔细验算着那些代表坡度、牵引力、土方量、桥梁跨径、预期运载量和运营成本的冰冷数字。
“千分之十五……牵引力余量……燃料年均节省……”李老喃喃念着，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妙！避开软基，一桥代四桥！小子，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王主事也抚掌叹服：“此线甚妥！兼顾了难度、成本与长远运营！杨主事，佩服！”
杨演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窗外——那里，一台正在为总局工地抽水的“乾元乙型”蒸汽机，正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喷吐着滚滚白烟。
冰冷的公式与这钢铁的力量，在他脑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