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虽显生涩,却章法俨然!
张之极勒马立于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那些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撤退的章法,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才有的样子!
山谷并不利于官军展开,冒然深追容易遭遇埋伏。
张之极下令停止追击。收拾战场。
“总兵大人!”
一名金吾卫千户策马而来,他手中高举着一面从尸体堆里缴获的旗帜。
旗帜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上面却有一个斗大的字。
“李”。
千户的声音都在发颤。
“贼人阵中,发现了李自成的旗号!”
李自成!
他的人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孙传庭呢?
他不是去甘肃剿灭李自成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
远方的山道尽头,一骑快马向着军阵狂奔而来!
马上的斥候,甚至顾不上勒马,他手中那面代表着十万火急的红色令旗,在风中撕扯出刺耳的声响!
那名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干裂,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与焦急。
“总兵大人!孙将军……急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亲兵立刻上前接过,呈给张之极。
张之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绢布。
目光一扫。
那双原本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先是化为震惊,随即,又转为一种混杂着荒唐、敬佩与无穷战意的复杂神色。
信,是孙传庭的亲笔。
有着文人独有的整齐和从容。
信上的内容却疯狂!
孙传庭在信中说,他并没有与李自成决战。
恰恰相反。
在几次试探性的进攻,摸清了李自成麾下边军悍卒的底细后,他便立刻改变了策略。
追逐战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而流寇对百姓的迫害却闹得人心惶惶。杨钦差的工厂迟迟无法在陕西大范围铺开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他决定用大军压境的态势,配合攻心之计,不断蚕食、分化李自成的队伍,却始终围而不杀,故意在东面留出一条“生路”。
驱赶着李自成这头最凶悍的头狼,一步步,将他逼向了张献忠的领地。
孙传庭在信的末尾写道:
“流寇如水,堵不如疏。张献忠多诈,李自成悍勇,此二人若分,则为心腹之患;若合,则成心腹大患,然亦是聚而歼之之良机!”
“吾已驱狼入笼。”
“我部大军,一日后,必至!”
他明白,自己追逐了半年滑溜的张献忠,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悍不畏死,进退有据。
那根本就是李自成手下那批最精锐的哗变边军,与张献忠麾下的亡命徒,合流了!
孙传庭,这个看似沉稳如山的文官,竟然在下一盘如此疯狂,如此大胆的棋!
他将自己,将整个东路大军,都当成了这盘棋局里,负责关门的一道铁闸!
一股被当做棋子的不快,仅仅在心头升起了一瞬。
便被一种棋逢对手的剧烈战栗与兴奋所彻底取代!
他以为自己是在捕猎。
没想到,自己也是这猎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好一个“聚而歼之”!
分则四散而逃,追之不及。
合则让流寇自以为有了与官军正面决战的实力,而这个念头,恰恰是将他们彻底推入深渊的陷阱!
张之极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来人!”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响亮,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气,让周围的亲兵都心头一凛。
“传我将令!”
“全军后撤三里,于谷口高地,安营扎寨!布置鹿角!”
“所有骑兵,再次散出!这一次,流寇人数更多,必须掌握他们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