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是辅佐陛下成为尧舜那般的千古圣君,此乃天下儒家士大夫的最高理想。”
“他们所求,是在青史上留下‘一代名相’的美名,推行自己认定的利国利民之策。”
“这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追求。”
“而武将的心思则更纯粹些,便是为陛下开疆拓土,平定祸乱,博一个爵位。”
“其二,便是福泽子孙。”
“盼着后代可以不经过科举,直接凭借祖上恩荫入仕为官,实现权力的传递,让家族成为真正的世家大族。”
“如此,便可在故乡大修牌坊祠堂,扩大家族田产,成为一方备受敬仰的乡绅。功成身退,福荫绵延。”
说到这里,王承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郑重。
“奴婢以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身后之名。”
“是配享太庙,是其生平功绩能被载入《实录》,成为后世臣子的楷模。”
“若能得陛下追封谥号,文官以‘文正’为极致,武官以‘忠武’为荣耀。”
“虽百死其犹未悔,但求青史垂名。心里存的是对‘不朽’的极致追求。”
一番话说完,暖阁内鸦雀无声。
唐王与周王脸上皆是震撼与思索,便是自诩最懂人情世故的福王,看向王承恩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凝重。
王承恩自觉说的不够全面,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那些阁部堂官们的追求。”
“至于那些小官小吏,又或如奴婢这般的人,年少时所想,不过是能多攒些钱财,将来老了干不动了,能有个养老的去处。毕竟……”
话到此处,他猛然惊觉,后面的话已是僭越,连忙再次跪下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奴婢多言了!请皇爷恕罪!”
朱由检看着匍匐在地的王承恩,看着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最终也做到了宦官最高追求“主辱臣死,以身殉节”的大伴。
他自然清楚王承恩那未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毕竟……我们这种人,无儿无女,除了这几个钱财,还能指望什么呢?“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朱由检突然开口问道:“大伴,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王承恩完全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及家事,身子一颤,惶恐答道:“回皇爷,奴婢自小便净身入宫。”
“只依稀记得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如今数十年过去,早已断了音讯,不知是否…是否还在人世。”
话语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朱由检说道:“稍后传旨曹化淳,让东厂去寻。”
“你做的很好,福泽亲属,是应该的。”
王承恩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说自己做得很好,他只知道这是天大的恩典。
巨大的惊喜与感动让他一时间忘了言语,只是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遍又一遍。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
“好了,起来吧。”
他的目光从激动不已的王承恩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三位亲王脸上,收起了刚才的温情。
“大伴刚才说的,你们都听见了。”
“朕的‘一条鞭法’,要动官绅的‘利’,自然就可以在‘名’上拉拢他们,而这些需要名的恰恰都身居高位!”
“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甚至愿意主动交出‘利’来换的名。”
福王朱常洵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时,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