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血流成河的村庄,见过官道上啃食树皮的妇孺,见过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亲兄弟拔刀相向。”
陈述着一桩桩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我亲眼看着母亲被贼人砍死在身前。”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勋贵子弟,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褪去,被一种陌生而悚然的情绪所取代。
这些景象,他们只在话本里或讲书人的故事里听过。
朱由榘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只能更加愤怒地攻击对方另一个“污点”。
“那又如何!你先生孙传庭坑杀降卒,难道就是仁义之举?难道就是圣人所为?他这是暴行!是屠戮!”
“是。”
李定国回答得干脆利落。
“先生所为,是暴行,是屠戮。”
他没有辩解,直接承认了。
“但那是对豺狼的屠戮,不是对人的。”
他向前一步。
“二公子可知,那些降卒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会有多少个像我一样的‘乞儿’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二公子不知!”
“与其施舍那无用的‘仁义’,不如用雷霆手段,换陕西百姓安宁!”
“这,就是先生教我的道理!”
“你!”
朱由榘被这番话噎得面色发紫。
“以杀止杀,以暴易暴,换取更多人的活路。”
李定国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连先生张溥,都一时失语。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所信奉的,是教化,是仁德。
朱由榘的人生里,只有尊卑,只有体统,只有对错。他何曾需要考虑过“活路”这种问题?
他想反驳,想怒斥对方巧言令色,将屠夫行径粉饰成救世之举。
李定国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而是转向讲台上的张溥,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失仪,扰乱课堂。甘愿受罚。”
他的态度谦恭,与方才的锋芒毕露判若两人。
张溥看着他,又看看僵在原地的朱由榘。
“世间之事,本无绝对的黑白之分。今日之辩,其意义不在于辩清对错,而在于理解彼此的立场。我们所见的“真相”,往往只是立场的选择。”
“和亲是辱,亦是智。杀降是暴,亦是法。史书万卷,所载无非‘权衡’二字而已。”
他环视满堂学子,最后定格在朱由榘身上。
“朱由榘,你生于王府,不知百姓疾苦,故而言辞激烈,尚可理解。但身为天潢贵胄,当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李定国之言,你当好生思量。”
他又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你历经苦难,心有坚石,亦是好事。但雷霆手段,终非治世长久之道。过刚易折,你也要谨记。”
“下课。”
堂内众学生双手合抱,左手压着右手,齐齐躬身四十五度。
“谢先生教诲。”
声音在空旷的明伦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个风暴的中心。
几名身材高大的王府侍卫快步走到朱由榘身边,用眼神请示。
“公子,咱们该回府了。”
朱由榘没有动。
李定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仔细。
朱由榘身边,赵简王的九代裔孙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榘哥,这小子太狂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野种,竟敢当着全学堂的面跟您叫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必须得找个机会,让他知道知道厉害!”